甸柳庄的小胡同在哪里|一张1987年的煤气缴费单
我手里这张煤气缴费单,皱得像块咸菜。上面盖着“甸柳庄街道办事处”的蓝戳子,户主栏写着一个名字:赵德柱。日期是1987年3月14日,缴费金额三元七角。这张纸是我在甸柳庄旧货市场一个卖铝壶的老头摊子上捡来的,他拿它垫锅底。我问他还记不记得赵德柱,老头眯着眼说,甸柳庄的小胡同在哪里,你得先知道这人当年住在哪条岔道里。
甸柳庄这片,跟济南其他地方不一样。它被经十路和解放路夹在中间,像个被遗忘的补丁。1987年那会儿,这里还没通天然气,家家户户用煤气罐,街道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煤气站。缴费单上的地址栏写着“甸柳庄三区三排”,这个写法现在的人看了肯定发懵。但老住户都明白,三区三排就是如今的甸柳新村三区三号楼的位置,当年那排红砖平房,门窗朝南,后面紧挨着一条只能过自行车的小胡同。
胡同的名字是“耳朵眼”
这条胡同没有正式路牌,老住户管它叫“耳朵眼”。因为从空中看,整片平房像一只侧卧的耳朵,胡同口就是耳洞的位置,窄到两个成年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墙体是土黄色的,用石灰掺着麦糠抹的,一到雨天就往外渗水。
我为了核实赵德柱的下落,去找过甸柳庄的老人。老李今年七十二岁,在甸柳庄住了五十年,修了一辈子自行车。他告诉我,耳朵眼胡同里头住了七户人家,赵德柱住第三家,门口种了一棵香椿树。香椿树是1984年春天种的,老赵从老家带来一根枝条,插在破脸盆里,活了之后才移栽到土里。老李说,老赵当年在历下区家具厂当木匠,专做刨花板桌面的折叠桌,甸柳庄百分之三十的家庭用的都是他做的桌子。
“你找那个胡同干什么?早拆了。”老李从那堆黑乎乎的零件里抬起头,“不过你要是想看看当年那个位置,我能带你去——现在是个快递站。”
缴费单背面藏着一条路线
让我觉得蹊跷的是,这张缴费单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写的:“从耳朵眼北口进去,走三十步,右手有个水管子。再走二十步,看见墙根底下有块青石板,掀开是防空洞入口。别往深了走,里面岔道多,容易迷路。”落款只有一个“赵”字。
我问老李知不知道防空洞的事。老李抽了一口烟,说那防空洞是七十年代挖的,说是战备用,但后来一直闲弃着。八五年的时候,有几个半大小子跑进去探险,差点儿闷死在里头,从那之后街道就把洞口封了——用水泥糊死了,谁都不知道那条通往防空洞的小路还在不在。
后来我找到了没拆干净的一截土墙。墙根下确实有一块青石板,比周围的土颜色深。用脚跺了跺,底下是实心的,已经封死。
连蝴蝶都找不到的路
可甸柳庄的改造过去七八年了,老楼的墙皮脱落,新楼的外保温层涂着统一的灰褐色。耳朵眼胡同那个位置,现在是兔喜快递站的铁皮门脸,门口堆着好几摞纸壳箱子,取件的人扫码报号,铁门哗啦一开一关。
我拿那张缴费单给快递站的小伙子看。小伙子二十出头,看也不看就说,不知道,我是三年前才来包这个站的。他递出来一个包裹,面单上的收件地址写的是“甸柳新村三区”,具体到楼栋房号,没有胡同的说法。
春天的柳絮还在飞。老李收拾完车摊,锁好铁链,忽然朝我招招手,说带你去个地方。他领我走到快递站背面,一家烧烤店的烟囱旁边,把两个破泡沫箱子挪开——底下露出半截磨得光滑的水泥台阶,厚脸皮草从缝里钻出来。老李说这不是正经台阶,是当年那座公共厕所的基座,厕所早拆干净了,但这个台子防水做得厚,砸不烂,就一直留在这里。
“老赵当年穿的鞋子是那种当兵穿的黄球鞋,下雨天从耳朵眼胡同出来,保准踩着这道台子绕开水坑。”老李说完这话,蹲下去拨了一下草叶。草丛里滚出一颗小孩玩的玻璃珠,里面嵌着灰色、蓝色的花瓣,滚到台阶缝里卡住了。老李没捡,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说,哪天你寻个知情的再问问,甸柳庄的小胡同其实不止一条,有些是从灶眼边上劈出来的,有些是从鸡窝后头拐过去的,慢慢找吧。
我回身看了看快递站的方向,晚霞把铁门染成橘红色。缴费单在我兜里蹭得沙沙响,那个叫赵德柱的木匠,不知道最后把桌子做成了什么样。
评论1:服务比价格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