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龙筋|老城区里一把筋,吊起三代人的早晨
退休以后,我搬回城南老宅住。每天五点半出门倒马桶,路过竹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总看见老郑蹲在树底下啃烧饼。他跟前摆着个搪瓷盆,盆里盘着一圈黄褐色的东西,像老树根,又像牛皮带子。有人问价,老郑就伸出三根手指:“抓龙筋,三十五块一斤,回去拿黄酒泡三天,蒸透了吃。”
我头一回听见“抓龙筋”三个字,是1982年秋天。那时候我在城关中学教物理,教研组长王德贵请我去他家喝羊汤。他老婆端上来一碟子凉拌菜,嚼着脆生生的,带点韧劲。我问是什么,王德贵把嘴里那截东西夹出来晾在碟沿上,用筷子敲得梆梆响:“驴蹄筋,也叫抓龙筋。老马家杀驴剩下那点蹄芯子,拿锤子拍松了,开水氽过,浇上芥末醋汁。”他边说边用牙尖撕开一条筋络,露出里面半透明的胶质,“这东西最养人,比猪肉便宜,比豆腐顶饿。”
后来我查了县志,才知道这名字有讲究。老城往北三十里有个回民镇,解放前有个屠户叫马大拿,专做驴肉生意。他家里传下来一手绝活——用特制铁钩子把驴蹄里那根主筋从脚踝一直扯到膝盖窝,趁热不沾水,整根抽出来,颜色金黄,形如龙脊。马大拿管这叫“抓龙筋”,说这筋上连着三块小骨头,像龙爪。他收徒弟头一件事,不是学刀法,是学怎么用手摸出筋在蹄子里的走向。
第一桩事:抓龙筋是怎么从屠户手里进了早餐摊的
九十年代初,国营肉联厂改制,回民镇的驴肉锅子散伙了。马大拿的孙子马建军没接祖业,跑到城里开了家夫妻店,卖豆腐脑和油饼。头半年生意冷清,他就把爷爷那套抓龙筋的功夫翻出来——不过改用批发的冷冻驴蹄,解冻以后照样能抽出完整的筋。
每天早上两点,马建军在店门口支起一锅老汤,料包里有花椒、桂皮、草果,还有半瓶子黄酒。他老婆管捞,他管切。切好的抓龙筋码在搪瓷盘里,浇一层红油辣子,撒一把芫荽末。一条龙筋切成六十段,段段带着透明边角,咬开中间有个小孔,孔里汪着汤汁。
我头一回买他家的抓龙筋,是1995年春,物价正涨。猪肉八块一斤,抓龙筋六块。排队的人里有建筑工地的木匠,有推三轮车收破烂的,还有对面菜市场卖鱼的摊贩。马建军拿牛皮纸一包,拦腰捆根蒲草,递过来的时候说:“老师傅,回去别煮久了,水开滚三下就捞。煮烂了没嚼劲,那就糟蹋了这根筋。”
“那阵子要是谁家男人腰杆子不得劲,老婆就上这儿买半斤抓龙筋,拿猪蹄一起炖。炖出来的汤白得像牛奶,喝下去,第二天挑担子走路腿肚不发软。”
那时候学校门口有个开出租的秃头,姓周,每天早上一碗豆腐脑配一盘抓龙筋。有人说他这么吃是学广东人喝早酒,他不接话,只把姜丝拌进筋里,连汤带水扒完。他的车后座上永远放着一副旧羽毛球拍,说吃饱了得消食。我后来才知道,他原来在省体工队打羽毛球,伤了跟腱退下来,队医告诉他多吃蹄筋补一补。他管这玩意儿叫“夺命一条龙”,吃完上场打三局不觉累。
第二桩事:抓龙筋在红白喜事里头当正经大菜
赏金大对决老城南这一带,办酒席讲究六大盘,其中一碗必是焖龙筋。掌勺的大师傅姓李,住在煤灰巷的筒子楼里,家里灶台上永远搁着半盆发好的龙筋,泡在凉水里,压着块青石板。他徒弟说,师父盯龙筋比盯儿子还紧——指甲盖大小的沙粒嵌在筋纹里,能用针尖挑出来,不留一丁点牙碜。
李师傅做焖龙筋,先要用纱布把筋包起来,放在淘米水里泡一宿。第二天早上取出来,下冷水锅,码上葱段姜块,倒半瓶料酒,盖盖焖到筷子能戳穿。这之后才算洗尽了脾气。真正烧的时候,配料只有三样:当年发的干香菇、两指宽的厚带皮肉、半碗老黑酱。
- 砂锅底垫一层去皮的土豆块
- 把泡好的龙筋盘在中间,一圈圈绕成蚊香的样子
- 上面铺切厚片的五花肉,肉要带皮,焖出来油汪住筋表皮
大火烧开转小火,焖两个钟头,起锅前扔进一把青蒜段。端上桌的时候,那一盘里土豆烂成泥,肉片颤巍巍抿着散,唯独那根抓龙筋还保持着圆滚滚的形态,筷子一戳弹回来。我吃过一次,老太爷做寿,李师傅亲自上的这道菜。满桌子十几个人,一人分两段,多了没有。我邻座的大妈把最后那段夹进自己碗里,拿馒头蘸着汤汁,连盘子底刮得干干净净。
第三桩事:抓龙筋在街坊里治好了老孙头的手抖
住在莲花巷的孙师傅,在小学对面修了三十年自行车。他的手有旧伤,四十岁那年冬天补胎时,冻裂的口子灌了风,右手食指和中指从此伸不直,天一阴就抖。马建军知道了,跟他说:“你拿半斤抓龙筋,不要加盐,干锅焙成焦黄色,研磨成粉,每天早上挖一勺冲鸡蛋茶喝。”
老孙头半信半疑,但是吃了三个月,手指头屈伸利索了些,也不怎么抖了。陈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一直在摇他那把修车的改锥,我发现他端碗喝茶时腕子稳当多了。后来他那摊子上多了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黄褐色的粉末,有人问就说“活血的筋渣子”。
| 吃法 | 口感 | 咱们街坊管这叫 |
| 凉拌芥末 | 脆、弹、冲刺鼻 | 一口醒脑 |
| 砂锅焖烧 | 糯、黏、糊嘴 | 二口顶饱 |
| 干焙打粉冲蛋茶 | 微糊香,回甘 | 三口管一年 |
马建军去年把店盘给他侄子,自己回镇上养驴去了。临走头一天,他把剩下那条抓龙筋挂在灶火墙边熏了十天,取下来硬邦邦像根木尺。他递给老孙头说:“这个挂在你修车摊上头,当个招牌。”
老孙头还真挂上了。现在每天放学,小学生们围过来摸那根硬邦邦的筋,问是什么。老孙头头也不抬,拿改锥指了指牌子:“抓龙筋,摸摸长个子。”他手指头伸得比前几年直溜,改锥的尖在自行车的链条拨片间来回拨弄,发出干燥的金属碰撞声,一整天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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