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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175医院对面小巷子|修表铺的三十个春秋

“王师傅,我这表又停了,您给瞅瞅?”老李头把一块老式上海表搁在玻璃柜台上,表带磨得发亮。
我正拿镊子夹着一颗游丝,头也没抬:“又停?上回不是跟你说过,这表快四十年了,零件早该换。”

“换啥换,我爹留下的。”老李头嘿嘿一笑,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抬头看他:“你爹那会儿从175医院后门出来,拐进这条巷子找我修表,也是这么说的。”

老李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可不,我爹说您这儿门脸小,但手艺实在。”

这条巷子不长,从175医院对面的大马路岔进来,走到底也就两百来步。巷口原先有棵大榕树,树底下常年停着几辆自行车,链条油亮亮的。我的铺子就在树斜对面,门头挂着一块木匾,黑底绿字——“漳州175医院对面小巷子里的钟表修理铺”。这匾是1996年挂上去的,那会儿我还年轻,觉得名字长点显得气派。

铺子不大,十来个平方,靠墙一排柜台,上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柜台里摆着三排修表工具:镊子、起子、放大镜、清洗缸、油笔。角落里搁着一台老式校表仪,漆面剥落了大半,但走起来还是准的。柜台上方拉了一根铁丝,挂着一排修好的手表,滴答滴答响成一片,像下雨。

我的手艺是跟师傅学的,师傅的铺子原来在南昌路,后来拆迁,他退休了,把这摊子让我接了。我在这条巷子里一坐就是三十来年,从满头黑发坐到两鬓发白。

巷子里的手艺活

修表这事,讲究的是耐心。早上拉开卷帘门,先烧一壶水,泡上茶,然后坐在工作台前,把那盏白炽灯拧亮。灯管底下摆着一块放大镜,是老货,铜圈上冒出绿锈,但镜片磨得锃亮。

手艺人的活儿,急不得,也催不得。有人站在柜台前,皱着眉头问:“修个表要这么久吗?”我头也不抬,说:“你赶时间就先放这儿,明儿来取。要是真想等,坐着看,别催。”

“催出来的活儿,糊弄的是你的表。”
——我师傅传下来的规矩,在这儿守了三十年。

巷子里的生活有固定的节奏。清早来的是175医院的医生护士,下了夜班顺路来取表;上午没病人来,我就低着头修表,偶尔抬头看巷口的行人;午后总有一个阿婆推着板车卖豆花,路过门口就喊一声:“王师傅,表修好没?”我答道:“好了,你要的那块,今天就能拿。”

那条阿婆的板车上,挂着一个铝桶盖,敲一下算一声招呼。我看着那块表——上海产的,银白色表盘,十一点钟位置镶嵌着一颗小蓝针——修了两天,等那个不知名的患者来取。

这里的人会老,工具也会老

这几年,来修表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手上戴的都是智能手表,坏了直接丢垃圾桶,或者换新的。只有上了岁数的人,才会攥着块老表走进来,对我说:“王师傅,我这表停了,您给看看。”

我还是老一套:打开后盖,用起子挑开卡簧,把机芯取出来,放进清洗缸里。缸里装的是航空汽油,泡上二十分钟,再用刷子轻轻扫,齿轮间的杂质就掉了。然后点上油,一根细铜针蘸一滴,点到轴承上——这一滴油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发粘,少了干磨。

这个细活,没人催我,我也不急。

前阵子,有个年轻小伙子走进来,手里举着一块老式双狮表,表镜碎成了蜘蛛网。他说他在找一条老巷子里的修表铺。我说:“这不就找着了吗?”那张桌子,还是师傅留下的那张——四方桌,桌面磨得凹凸不平,四个角包着黄铜皮。抽屉的拉手坏过一次,我换了一颗木头的,造型不搭,但拧得出汗痕。

前几天,有人在175医院门口的路牌旁边贴着张告示,说这一片要改造。阿婆的豆花车这几天没来,我门口晾着的那块蓝布被风卷落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土。表修好了老李头那块上海表,放在柜台上,走时准,声音脆。

屋里那台落地扇嗡嗡地转,扇叶上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没擦。
这巷子还在,匾还在,茶缸里的水晾凉了又续上。
榕树老得越来越慢,我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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