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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山男人喜欢的地方|雨山湖边的鱼竿和半导体

“你下午到底去不去?”老周把半包红皖摁在方向盘上,侧脸问我。

“去哪个?”我从采访本上抬头,脑子还停在上午那场社区调解里。

“雨山湖啊,老张他们占了北岸那排柳树底下的石凳,说三点开钓。你去不去?不去我先把车停老市里那个巷子口,下去买包烟。”

“你们那叫钓鱼?带个折叠椅,一坐三钟头,旁边收音机放黄梅戏,浮漂动都不动。”

老周笑了,满嘴烟味:“你别管动不动。湖边上那风一吹,哪个男人心里不舒坦。你去看看,岸上比水里的鱼多。”

第一站,雨山湖的北岸

我最后还是跟他去了。三点过五分,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水面上,像碎玻璃。北岸水泥护栏上,一溜排开了七八根鱼竿,杆子新旧不一,最旧那根竹节都发黑了,缠着黑胶带。老张蹲在石凳边,正往钩上挂蚯蚓,动作慢得跟放慢镜头一样。

“来了?”老张抬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腿断了半截,拿橡皮筋捆着,“今天不行,水太浑,早上下过雨。”

老周摆手:“你哪天不说水浑?上礼拜你说风大,上上礼拜你说太阳毒。”

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胖男人插嘴:“他就这词儿。再说下去,就是‘钓不钓得到无所谓,主要是坐这儿看水’。”

众人都笑。笑声顺着湖面飘出去,惊起两只白鹭。

我数了数,这岸上二十来个男人,岁数从四十到七十不等。有带保温杯泡枸杞的,有拎着塑料袋装两瓶矿泉水的,还有个瘦高个儿,拿个半导体收音机放在膝盖上,天线抽到最长,里头唱的是《天仙配》里董永那段。

坐我旁边的姓刘,在十七冶干过钳工,退休三年了。他说他每天下午都来,也不为鱼,就是在家待不住。“儿子在上海,闺女在南京,家里就我跟老太婆,她看电视剧,我嫌吵。到这儿来,哪怕一句话不说,看水波晃一晃,心里就静了。”

他说着拍了拍身边的石凳:“这凳子,冬天冰屁股,夏天烫屁股,但男人就爱坐这儿。你说怪不怪。”

第二站,老市里的钟表铺和棋牌室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老市里。幸福路那排旧楼底下,有家钟表铺,门脸不到两米宽,柜台玻璃都磨花了。老板姓徐,六十多,马鞍山男人喜欢的地方,他这铺子算一个。

我进去时他正用镊子夹一颗芝麻大的齿轮,头也不抬:“坐,修表要等。”

我说我不修表,就问问他这儿平时谁来得勤。

他才放下镊子,摘下眼睛上那副放大镜筒子:“喏,门口那个下棋的,小学退休老师,天天来。对面修自行车的老赵,中午买菜路过也要进来站十分钟。这儿墙角的吊扇转了二十几年了,他们听这个嗡嗡声听得舒服。”

铺子确实不宽敞,两面墙挂满了老钟,大的小的,三五牌、上海牌、北极星牌的。正说着,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块海鸥表:“徐叔,我爸那表,上次你说摆轮坏了,修好没?”

徐师傅说:“急什么,你爸又不催。他上回来,说这表是他结婚那年买的,修不好留着看也行。”

年轻人笑:“我爸说,这表的滴答声他听惯了,换个电子的走不准,心里发慌。”

出了钟表铺往东走一百米,街角有间棋牌室,招牌上三个字“聚友轩”。名字取得好不好另说,里面面积倒是不小,摆了八张麻将桌,靠窗还有两桌象棋。我掀门帘进去,烟味混着茶味迎面扑来。靠里那张桌子,围了六个男人,两人对弈,四个站着支招。下棋那个穿厂服的,手里夹着烟,半天不落子,旁边看的人急了:“你走车啊,车隔着马踩着炮呢!”

下棋的回头瞪了一眼:“我这叫思考,你懂个球。”

看棋的也不恼,转过来跟我搭话:“这片儿拆了一多半了,就这个棋牌室还撑着。老板是赏金大对决厂食堂退下来的,屋里那台立式空调,马钢发的十寸黑白电视那年代的物件,还能吹冷风。”

我问他常来吗。他说:“礼拜二到礼拜五,铁打不动。反正回去也是看手机,闺女说老年人刷短视频伤眼睛。这边不一样,输赢就几块钱,主要是人多,嘴杂,热闹得像从前职工宿舍楼下那种感觉。”

地点最热闹时段男人主要动作常见物件
雨山湖北岸下午3点到6点看浮漂、听戏、聊天折叠椅、蚯蚓盒、半导体
老市里钟表铺上午10点前后下棋、吹吊扇、剔牙海鸥表、放大镜筒子
聚友轩棋牌室午饭后落子、拍桌、泡新茶铝合金烟灰缸、搪瓷缸子

第三站,江边船厂废弃的码头

跑完老市里,我又被一个相熟的出租车司机拉着往北走。他说带我去个“马鞍山男人喜欢的地方,但外地人找不着”。车沿着沿江大道开到一片铁门锈迹斑斑的厂区前。门卫不在,铁门虚掩着,从缝里钻进去,脚下是碎石子路,两边荒草齐腰。走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段几十米长的水泥码头探进江里,停着两三条废弃的小铁船,船帮上长满了绿苔。

码头尽头坐着三个男人,一人一瓶雪花啤酒,脚边一袋花生米。他们面前是浑浊的青灰色江水,对面隐约能看到慈湖的烟囱。

我走近,最年长那个抬头:“你是记者?我就说你这双鞋不像来玩的。”他指了指我脚上的皮鞋。

他姓吴,原来在船厂干了二十二年。他说这片码头以前修长江轮渡,他在这里焊过板舱。“现在船厂没了,但这个平台地面是水磨石的,结实,晒衣服都干得快。我隔三差五来坐坐,不是怀旧,是这儿风大,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给吹没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大概三四十岁,戴着工地安全帽,蹲着往江里扔石子:“我在这附近新楼做瓦工,中午休息就走过来说两句话。老乡比工友聊得来,讲的都是家里米面油盐的事儿。图个清静,但又是有人在旁边的那种清静。”

他们的背影顶着江面,太阳快落山了,影子拉得很长。啤酒瓶空了两只,第三只还没起盖。远处有个钓鱼的人收竿往回走,塑料桶里晃着水,看不清有没有鱼。

“我家住在马鞍山男人喜欢的地方,那里江风从不停。”我没来由想起这句旧歌词——记不清是哪个厂广播间放过的老歌,曲调也模糊了。

我站在码头边缘,一只铁锚被草缠住了,深褐色的锈纹里嵌着半块白色的小贝壳,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丢上去的。锚索的绳头散着几股纤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点数这些年离开的汽渡班次——第一班是早晨六点,最末班是黄昏六点半,如今江水和时间都不再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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