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揣度,作者: ,:

逍遥工作室李然圈|一间老照相馆里的暗房修补术与胡同口音

“你这卷胶卷,是拿开水冲的吧?”李然把底片举到红灯下,指尖弹了弹片基,嗤笑一声,“显影罐里泡了四十分钟?定影才八分钟?你看这灰雾,跟雾霾天出门没戴口罩一个德行。”

我蹲在三合土地面上,膝盖压着半截裁纸刀,没好气:“就按你墙上贴的方子做的,D76,二十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李然没接话,从围裙口袋摸出温度计,往我面前一杵——水银柱顶在三十九度五。“你那房间没空调,七月份的天,药水倒进去就开始升温。谁教你的,显影时间按固定温度算?”

这是二〇一六年夏天,南锣鼓巷西侧第三条死胡同,门牌模糊得只剩个“7”。逍遥工作室李然圈,整个东城区找不出第二个把暗房开在公厕隔壁的怪人。

暗房里的地道规矩

李然不是北京人,但一口儿化音比胡同口修鞋的老赵还地道。“我刚来那会儿,租的平房没窗户,房东说以前是放蜂窝煤的。”他把显影罐夹在腋下晃荡,像哄孩子睡觉,“第一年冬天,定影液结冰了,我拿电炉子烤,玻璃罐炸了,药水溅了一墙。”

他管那面墙叫“逍遥工作室李然圈第一幅壁画”——褐色的碘化银斑点留在白灰墙上,干了之后像老树的疤。后来有个央美学生出钱买那面墙,李然没卖,用胶带贴了张纸:“非卖品,除非你把我烤了。”

“干这行,三分靠药水,七分靠手抖。手一抖,底片就花了;手不抖,像你这样的业余的,拍出来全是糖水片。”

他说这话时正用竹夹子往显影盘里送相纸,手稳得像被焊住。盘子里药水冒着热气,暗房里只有安全灯那点红光,照得人脸上像抹了猪血。我蹲在门边抽烟,烟灰弹在旧搪瓷盆里——那是他捡来的,盆底印着“红星公社食堂”。

修理旧时光的三种工具

从第二年开始,我在逍遥工作室李然圈里学会了三样手艺。

温水泡片

过期胶卷先放温水里泡二十分钟,药膜软化后用脱脂棉轻轻擦,能救回大部分霉斑。李然常说:“胶卷跟人一样,上了年纪不能使劲揉,拿温水哄着来。”他柜子里攒了五十二卷柯达Tri-X,三分之一是自己拍的,剩下的全是客人扔了不要的废卷,他捡回来救活了,底片夹在牛皮纸袋里,标着日期和地址。

换纸盒

相纸受潮了,别急着扔。李然教我把新的干燥剂装进旧纸盒,再放一片撕开的旺旺雪饼包装袋——那是他观察出来的,那种锡箔层防潮比专门的防潮袋还管用。“我就是爱吃旺旺,后来发现袋子比相纸盒密封性好。你别声张,怕厂商改配方。”

断齿自修

暗房里的放大机是老LPL,调焦旋钮崩了三个齿。李然没买配件,拿捆扎带缠了五圈,再用打火机烧烫了缩紧。“拍黑白的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凑合能用。你要去器材城花三百块买个新旋钮,路上就被贼惦记了。”

项目李然的办法正经器材店方案成本差距
受潮相纸旺旺雪饼包装袋+干燥剂专业防潮箱三十倍
损坏旋钮捆扎带火烤缩紧原厂配件更换十倍
灰雾底片温水泡片后减薄液处理重新拍摄无法计算

他有个本子,封皮是牛皮纸糊的,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配方和温度。本子扉页写着一行字,墨迹洇开:“逍遥工作室李然圈,专治各种拍坏了的照片,疗效不敢保证,但保证不骗钱。”这行字如今还在,只是纸页起了毛边。

胡同口的三张面孔

来逍遥工作室李然圈的客人,大致分三种。

  • 第一种是附近中学的学生,拿手机拍完照,来求“修得不像数码的”。李然教他们把照片用打印机打成黑白的,再用茶叶水泡一遍,拿出来晾干,挂在墙上当“作品”。学生们管这叫“茶洗滤镜”。有个姓周的男孩,每周来一次,最后一次带了两个肉饼,说是他爸让带的。
  • 第二种是老街坊。住在胡同深处的大爷大妈,翻出四五十年前的底片,要求“放大到能挂墙上”。李然来者不拒,哪怕底片碎成两半,他也拿透明胶给接起来,接口处细得像蚊腿。前年冬天,有个老太太拿来的底片是彩色负片,颜色已经褪成粉红色,李然用Photoshop修完又打印,同一天在暗房里手工上了层蜜蜡,说是“防潮,也能让颜色沉下来”。老太太拿着照片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没说好看,只说了一句“那时候我头发还不白”。
  • 第三种是像我这样的闲人。白天在单位坐班,晚上没事来瞎聊。李然不管我干活,但我得给他带一包中南海,或者半斤五香花生米。他抽烟的姿势很怪,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蒂,烟头朝里,说是以前蹲暗房怕烫着相纸。“烟灰落到盘子里,药水就废了,一把就够赔一张半相纸的钱。”

昨晚我又去了一趟。推门时李然正在放大兼修底片,他那条粗布围裙上烧了三个洞,最小的那个也不补了,拿透明胶往上贴一下。“你知道我这围裙有什么特殊吗?”他问,没等我答话,“这条原来是窗帘布,前房主晾被子用的。我拿来当冲印围裙三年了,药水溅上去的色,跟你那卷胶卷的灰雾一个样。”

他没开红灯,就着白炽灯指纹照片,问我:“你那个显影罐,内芯上是不是有个磕痕?”我翻了翻包里的罐,还真是——去年摔过一次,塑料芯崩了个角。李然说:“正常,有磕痕的罐,搅动的时候水流会打旋。你以为你在显影,其实是在给底片做按摩。”

我把烟掐了,准备走。他叫住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上回你拍的那卷禄来400,我试着冲了,密度大得吓人。你下回拍减一档曝光,不然高光全死,神仙也救不回来。”

信封里装着五张16寸灰调照片,边缘还没全干,贴着一行小字:“逍遥工作室李然圈,今日营业到九点。你那个新胶卷的暗盒,我留着当烟灰缸了——不介意吧。”

我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暗房的窗户透出那条窄长的红色光带,门缝合着一根鸡毛掸子,掸子尖上挂着他去年夏天说的“玻璃罐爆了时期”留下来的半片碎胶卷,风一吹,悠悠地转。

评论1:第三空间产品和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