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和浩特南茶坊|大召以南的市井生活切片
南茶坊在呼和浩特老城的说法里,不是一条街,是一片。从大召广场往南,过了西河沿,再走七八分钟,看见路口那棵老杨树底下修车摊的赵大爷,就算是进了南茶坊的地界。这片地方没有界碑,也没有管委会,但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心里都有本账:北到大东街,南到三里营,东起石羊桥路,西到西菜园,棋盘格一样的老巷子里头,全是南茶坊。
要说清楚南茶坊,先从名字说起。清朝那会儿,归化城就通茶叶之路,大南街往南这一带,是驼队出城前歇脚拴骆驼的地方,茶馆开了一溜。后来茶馆没了,名字留下了。附近的老街坊管自己叫“南茶坊人”,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认命——这地方不是商业中心,不是学区,就是一片住人的地方,住的是没啥大事的人。
一排平房的拆迁告示
2018年春天,南茶坊小学东边那一排红砖平房的墙面上,贴了白纸黑字的征收公告。那天下午我路过,看见几个老太太围在告示前面,眯着眼看了半天。
“说拆了往南搬,回迁房还在这块儿,就是矮楼。”姓高的老太太转身跟邻居说,手攥着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把韭菜。
那个塑料袋后来挂在她家的门把手上,三天以后韭菜蔫了,她才想起来。老太太不理解为什么等了几十年,最后拆的是她们这一排。其实原因简单:这片平房在河道规划线里。
拆迁这事,在南茶坊不新鲜。我从2009年开始跑社区新闻,每年都有几块地方要动。但这回不一样,拆的是我自己街坊住的地方。高老太太家我进去过,屋里贴的是塑料壁纸,衣柜顶上放着两个旧式樟木箱子。她男人前些年走了,箱子一直没打开过。
拆迁那两个月,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专门收废品的中年人,三轮车上挂着“高价回收旧木料”的纸牌。他收走了十几扇老榆木窗框。周围没人觉得可惜,高老太太还帮着抬了一扇,说这木头结实。她把家里两把用了十几年的铝皮暖壶送给我,说新房子用不着了。
暖壶现在还在我家储藏间里,银色的壶身凹进一块,她说那是她男人1995年喝多了酒,往墙角踢了一脚给弄的。
南茶坊的代表性物事
- 早市的豆腐摊。范家的水豆腐,每天凌晨三点磨豆子,五点半出摊。在大召东侧的早市上,不带碗别想买上,老顾客都是拎着锅来的。范家儿子今年上了初中,星期六戴着胶皮手套帮忙捞豆腐,捞得比他爸还快。
- 六中门口的辣焙子。开在二十九中老校门对过二十年的那家店,店主姓杨,每天烙七百个焙子,上午十一点前准卖完。锡林郭勒盟来的旧驼队贩子以前只认得那里,现在这买卖主要是学生照顾。
- 西河的桥栏。西河从南茶坊西边绕过去,河水早就不流了,河槽里长满草。桥栏还是老水泥的,表面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每回下大雨,草里就泛起一股土腥味,桥栏上面坐着的老人会多几个。 南茶坊旧货市场。严格说不是市场,就是周末在石羊桥路西侧空地上,七八个摆摊的。有人卖废弃的算盘、老马蹄表、玻璃瓶装汽水。最常去的是修自行车的赵大爷。——他说那里能淘到停产的内胎胶皮。
这些物件不起眼,往外地客商跟前放,没人认得。但在南茶坊人的口头叙事里,它们就是坐标。住在这儿的人不拿它们当老物件,顺手就用:旧算盘的珠子拆下来,穿串钥匙链;铝暖壶内胆破了,搁阳台上养绿萝。
桥头修车摊的日常
赵大爷修车摊在老杨树正底下,地面用胶皮垫了块两米见方的台子。摊子上面挂着一块铁皮牌子,手写“南茶坊修车”,前面三字磨损得只剩一半。他在这儿补了二十二年车胎。
我跟过他一整个下午,没填一张单子,就是坐马扎上看。来补胎的,三个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孩,一个推着破二八车的拾荒者,还有一个小眼睛的中年人,说自己那辆车骑了十三年,前轴“咵咵”响。赵大爷干活是慢工出细活——扒开外胎先气嘴位置找扎点在里胎上搓,搓几遍拿湿布擦干净,开始贴补丁压平。
中午他收了二十块钱。外卖小孩扫了微信,补胎六块,打气两块。拾荒者给了五块钱现金,赵大爷摸了半天兜,找了四块五。中年人说忘了给,第二天来还,赵大爷挥挥手让走了。
赵大爷收了摊以后自己喝酒,就在小卖部门口泔水桶后头支张折叠桌,一个老式搪瓷缸子泡茶,还扔里头几片晒干的山楂皮。他跟我说南茶坊这些年的变化,说的倒不是高楼,而是地上的烂树叶子,他说堆叶子的方式变了——“以前人把叶子扫进筐子拿回家生炉子,现在全是拿笤帚追着风跑,扫半天也都扫不成堆。人闲了,手也懒了。”这番话我后来写进过一篇社区通讯。
我跑了这么多年,南茶坊人给我留的最深印象是什么
不矫情,不好奇,但也不冷漠。路过南茶坊的杂货店,店里有个门帘,帘子上的字印的是“和气生财”,都晒成灰白色了,也没人换。有个裁缝店,窗户上贴着“老版样衣改袖口”。去年夏天我进去问个电话号,老板娘正拿缝纫机扎裤腿边,头不抬,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我看了号码。
特别多的南茶坊人家,是在阳台里外都晾衣服。外面晾的是日常的。阳台玻璃窗里那根绳上,晾着看起来更周正的衣服——孩子演出用的白衬衫,自己过年才舍得穿的外套。晒一天,第二天进门,叠好了放柜子。这个情形,我在别的片区也见过,但在南茶坊最多。
唯一还保留着八十年代年画作风的,是小巷里的电箱外壳。油漆剥落得厉害,但凑近能看见有人用钢钉刻的“大”“福”字。问谁刻的,没人说得清,都是一片搭着梯子改造旧市场时,某个工人随手留下的一道痕迹。
庙宇门口的下午
南茶坊的观音庙,不是名胜古迹,本地人管那个路口都叫“庙门前”。庙不大,进去两进院,正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明开放时间到傍晚六点。我去的那个周末,门口有辆货车装着粉条和白菜往里进,说是给赈斋筹备用的。
庙门口台阶上常年坐着一两个男人,不是在晒太阳,是边晒太阳边磨擦手上的旧串珠。其中一个还背着个什么年代的旧军挎,绿漆掉了,露出来的是深色粗布。
我蹲下问他这串珠子是什么木。他说不知道,从矿区捡的。我问他矿在哪。他就拿手往西边方向挥了一下:“地下。”没再搭话。
我站起身来离开时,不知怎么回事又回了下头——他正把珠子一颗一颗从串子上摘下来,摊在膝盖上,排列组合样比着大小。还是没抬头。
风吹过来,一阵烂韭菜叶的味道,从路对面早市的残迹里飘出来,混着远处西菜园浇地的水腥气。那气味一直到我骑上车过桥,还在鼻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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