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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火车站旁边的小巷子|出站右拐第三根电线杆往北

那年我盘下这间铺子的时候,巷子口的泡桐树还没这么粗。树皮上让自行车蹭掉好几块,露着白茬子,我寻思这地方人来人往,总归饿不着。铺子不大,十二个平方,卖些矿泉水、面包、桶面,顺带一根烤肠机——那种老式的,滚筒转起来咯吱咯吱响。早上五点半发第一班车,我四点五十就得起来捅开炉子。

出站的人流像水一样漫过来,散进巷子。拖着编织袋的,扛着蛇皮袋的,还有挎着人造革提包的。他们先是在巷口站定,眯眼看看天,再低头看看手里的票。这个空当,我的烤肠机就忙起来了。咬开肠衣的动静,混着玉米香精的味道,能勾着人掏出一块五。有个常客是跑郑漯线的长途司机,总买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一边拧盖子一边嘟囔:“老板娘,你这条巷子比发车时刻表还准。”他说他在这条巷子里吃过八年的早饭,看着对面网吧换过三块招牌。

巷子里的活法

往北走五十步,是卖胡辣汤的老李。他的摊子支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树根把水泥地拱出一道裂缝。老李的锅是铝制的,深口,木柄。他舀汤的手势稳,一勺下去刚好满碗,不洒也不欠。配的油馍头是现炸的,面剂子在他手里一摁一拉,下锅滋啦一声。他那摊子周围总围着几个人,蹲着吃的多,站着吃的少。有个老头每天准时来,吃完抹抹嘴,把碗往前一推,不言语。老李也不问,收了碗,下一勺。

巷子中段有个修表铺,门脸窄得只能侧身进。老师傅姓郑,耳朵上别着一只放大镜,蓝皮的,镜圈磨得发亮。他修表的台子靠窗,下午的光斜着进来,照见台面上摊着的齿轮、镊子、一瓶子洗表油。他说他修过最老的一块表是一九五八年的上海牌,那表主人是从新疆过来的,表停在了洛阳站西出口。他问我几点了,我告诉他,他点点头,又低头去拨弄那只铁壳闹钟。他的柜台玻璃下压着几张白纸,上面写着取表日期,字是圆珠笔写的,有的已经让太阳晒褪了色。

下午三点的光景

午后巷子会安静一阵。车站广场的人声隔着房子传过来,闷闷的。这个时候,卖糖炒栗子的小赵才开火。他的推车是自制的,铁皮炉膛裹着棉被保温。栗子在大铁锅里翻搅,砂粒黑亮,糖稀拉丝。没人买的时候,他就拿长柄铲子拨弄栗子,划拉着,听着砂子磨锅底的沙沙声。小赵说这条巷子下午三点是一个世界,傍晚六点又是另一个世界。

傍晚六点,培训班下课的孩子涌进来。他们穿着各色的校服,书包带子在胸前挎成X形。巷子口的卤肉车准时支起来,卤汤的老味飘半条街。老板娘切肉不用秤,一柄厚背菜刀剁几下,牛皮纸一包,开口就报价钱。买卤肉的多是接孩子的家长,她们一边递钱一边聊闲天:

“你家孩子这回月考咋样?”
“哎,别提了。你家在哪个培训班?”
“数学在路口那家,英语在老面粉厂二楼。”

卤肉车旁边的墙壁上,贴着三张招生广告,被风撕了一角。下面是几行道子粉笔字:“修拉链”“通下水道”“办证”,字迹大小不一。有一个号码被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往上提了提位置。墙根处有一道浅浅的白线,是多年前划的拆迁记号,后来不了了之。那道白线如今已经让灰糊住了,手摸上去,糙糙的,不仔细看,以为是原来的墙皮。

凌晨四点半烤肠机预热,第一锅水烧开
上午九点出站高峰,包子铺屉笼摞到六层
下午两点修表铺最清闲,郑师傅拿绒布擦眼镜
晚上九点最后一班火车到站,小赵收摊,剩的栗子半价卖

有一回下大雨,一个年轻姑娘避到我的屋檐下。她拎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轮子上沾满泥。她问我借纸擦箱面,我递给她半卷卫生纸。她蹲下来擦,擦得很仔细,沾了泥的地方反复擦。擦完了,她把纸团扔进我的垃圾桶,说了声谢,拖着箱子往巷子深处走。那雨下了半小时,我没见她再回来。

收摊之前

夜里十点之后,巷子的灯陆续灭掉。卤肉车收走了,剩下的汤味还挂在墙上。老李的胡辣汤锅刷干净了,倒扣在案板上,月光照那锅底,一圈一圈的刷子印。郑师傅关了卷帘门,门上的铁皮栓子落下来,哐当一声,在巷子里显得很响。我的烤肠机改成了保温档,机器还在转,滚筒上一根烤肠也没有。这时候坐在门口看出去,车站的霓虹灯把巷口的空气染成一块一块的。

前天,修表铺的郑师傅说他准备带徒弟了。徒弟是个小伙子,跟他在一张台子上坐了两个月,天天看他一言不发地拆装零件。
“这孩子坐得住。”郑师傅说这话的时候,那小伙子正低头调一只旧闹钟的发条。闹钟嘀嗒嘀嗒走着,桌面上的洗表油瓶口结着一个半干的油膜。
我拿了两瓶水递过去,小伙子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去。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道新磨破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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