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泽沐迦spa|墟沟老街上那扇玻璃门后的松快事
下午三点半,墟沟海棠路菜市场西头的斜坡上,卖水菜的赵婶收摊前数零钱,隔壁泽沐迦spa的玻璃门开了一条缝,热气裹着艾草味钻出来。她朝里喊了一声:“小周,今天那拨客人走了没?”里面传来水桶碰地的闷响,没人答话,倒是门口石阶上蹲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把鞋带松开又系紧,系紧又松开。赵婶撇撇嘴,把最后一把韭菜塞进塑料袋,嘟囔着“这是等媳妇呢”。那男人抬头看了眼玻璃门上贴的“营业中”牌子,又低头看手机。
这地方开了六年了。论年头,不算老,可在这条街上已经熬过了三家理发店和一间卖烤串的。门脸不大,左右各挂一盏黄不拉几的灯笼,白天也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叶子黄了半边,浇水的员工总说“忙起来就忘”。真正让这个spa在附近街坊嘴里有点名头的,不是装修,是里面那股药草味——不是那种香精兑出来的冲鼻味,是像谁家熬药熬糊了又掺了点薄荷的怪味。住在三楼的大妈逢人便讲:“我咳嗽那阵子,每天下楼倒垃圾路过那门口,吸两口,嗓子倒松快了。”
我对这地方的兴趣,始于去年冬天一个跑外卖的小伙子。他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膝盖蹭破皮,推门进去想讨张创可贴,结果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时他跟我说:“里面有个老阿姨,看我不肯脱鞋,就端了盆热水让我泡脚。泡了十分钟,又拿热毛巾敷我膝盖。我说我没钱做项目,她说不要钱,你坐着歇会儿。最后她给我膝盖贴了块膏药,收了我五块钱。”小伙子一边说一边搓手,“我寻思这比去药店买一盒还便宜。”
这话让我第二天下午也推了那扇玻璃门。里面比外面亮堂,地面铺着深灰色防滑砖,靠墙一排木头柜子,每格门上都贴着手写的编号。前台没有人,柜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盖上写着“防烫”两个字。我喊了一声,左边帘子掀开,出来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穿墨绿色棉布围裙,手上套着橡胶手套,正滴着水。她看了看我,说:“做足疗还是按肩颈?”我说随便看看。她没催我,自己又回了帘子后面,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另一个女人低低的笑声。
站了大约三分钟,帘子又掀开,她端着一个塑料盆出来,盆里泡着一把深褐色的草叶子。“这是泽沐迦那边的老方子,”她指了指柜台上一个塑料瓶,“泽沐迦的师傅给的,泡脚用的,都是艾草、老姜、红花这几样,没啥稀罕的,就是分量配得准。”她放下盆,用脚把一个小凳子踢到我面前,“坐。不消费也没事。”
我坐了二十分钟,看了三拨人进来。第一个是附近修车的,穿着油渍渍的夹克,进门径直走到最里头那个位置,坐下,脱鞋,把脚放进热水里,全程没开口。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睡着了。她问:“我上次存的卡还能用不?”短头发女人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了几页,点头说:“还有三次。”女人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抱过孩子,让短头发女人给她捏肩膀。第三个是个老头,进门就说:“还是老样子,四十分钟。”短头发女人应了一声,从架子上拿了一条蓝白条纹的毛巾。
靠窗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字:“本店不做广告,不推销办卡,只做熟悉的街坊生意。旁边用圆珠笔添了一行:“贵重物品请随身带,丢了赔不起。”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看了一会儿,短头发女人走过来说:“那是以前一个客人写的,他在这儿丢过一只手表,后来找着了,非要留句话。”她边说边给老头揉脚,“你说现在哪个店敢这么写字?反正我不怕,丢东西的比捡东西的还少。”
她叫孙桂兰,本地人,以前在港口装卸队干过统计,后来厂子精简,她跟两个姐妹凑钱盘下这间铺子。她说一开始只想做足疗,后来有个客人腿肿得厉害,她给用热姜水敷了一个礼拜,消肿了,客人介绍了好几个工友来。“一年四季,冬天的活最多,夏天就淡些,但总有固定客人。”她蹲在地上收拾盆里的草药渣,“不想做什么大生意,房租一个月两千六,刨掉水电和药草钱,剩下的够我买菜就行。”
我问她泽沐迦是什么。她站起身,拿那个塑料瓶晃了晃:“是个做药草泡浴的老店,在开发区那头的巷子里,开了有十来年吧。我这儿用的方子,是那里的老师傅教的,他们自己晒草、磨粉,我就定期过去拿一点。”她又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秘方,就是多泡一会儿,水烫一点,话少一点。”
门口那盏黄灯笼忽然闪了一下,天色暗下来。修车的男人起身,扔下二十块钱在柜台上,说了一声“不用找”,推门走了。孙桂兰也没追,只是把那张二十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继续给老头按脚。老头闭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戴头盔的快递员进来,抱了一个纸箱,放在地上:“孙姨,这是泽沐迦那边托我带的,说是一批新晒的艾草,让你试试。”他抹了把汗,“那人说,要是味道不对,就别用了,等他下批再送。”孙桂兰擦了擦手,打开纸箱,抓了一把艾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毛稍微动了动,没说话。她把纸箱搬到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根黄瓜,塞给快递员:“路上解渴。”
快递员咬了一口黄瓜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最后一缕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瓷砖上,正好照见柜台上那个搪瓷缸边沿的一圈铁锈。孙桂兰又开始收拾那盆草渣,她端着盆走进里间,水龙头打开了,哗哗地响。玻璃门上的“营业中”牌子翻了个面,朝外的那边写着“六点以后不接新客”。
街对面的馄饨摊支起来了,老板娘朝这边喊:“孙姐,今天包荠菜馅的,给你留一碗?”水声停了,孙桂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行,多放胡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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