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东北女的卖的很多|一张火车票引出的买卖逻辑
昨儿个整理柜台底下那个铁皮盒子,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硬纸火车票,哈尔滨到沈阳,1998年3月14日,票价四十六块。票角上还沾着一点圆珠笔印子,是我当年写下的“货款”俩字。那会儿我还在透笼街摆摊卖袜子,一上午不见得能挣出这张票钱来。
买这张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穿着件墨绿色的棉服,袖口都磨得发亮了。她蹲在摊前,翻了半天袜子,最后拿起五双童袜,问能不能便宜。我说五块五进的,卖你六块。她咬着嘴唇,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毛票硬币摊在手心,数了两遍,还差两毛。我摆摆手说算了。她站直身,认认真真说了句“大姐,你人好”,转身要走,又回头问我:“你晓得哪疙瘩收旧手机不?我那有俩,能卖钱。”
那年头“卖”这个字,在东北女人嘴里,跟“吃饭”一样平常。卖菜卖蛋卖旧衣裳,卖力气卖手艺卖脸上的笑。可外头人一说起“东北女的卖的很多”,总爱往歪了想。我就在这疙瘩呆了二十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东北女人说的“卖”,是把日子掰开了揉碎了,拿自己能拿出的东西,换一家人能吃上的饭。这叫作买卖,不叫作践。
一张车票,半条生意经
那个短头发女人后来隔三差五来我摊上。她姓赵,我叫她赵姐。她家在道外老房子,老公腿不好,在街道办看门,一个月二百来块。她早晨三点去菜市场捡批发剩下的菜叶子,白天在服装城替人看摊,晚上给饭馆洗碗。可就这样,她还在寻摸别的“卖法”。
有一天她跟我说,她在透笼街二楼看见有人收旧毛衣,两块钱一斤,倒手卖到南边织地毯的厂子。她连夜把自家和亲戚家的旧毛衣都搜拢来,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拆线,绕成团,第二天扛了一麻袋去。卖了三十七块五。她高兴得跟中了彩似的,在摊上挑了一双三块钱的薄袜子,非要给我塞一块钱说是“摊位费”。
这叫什么?这叫“卖的很多”——不是一种东西卖多贵,是没有她卖不了的。废铜烂铁、旧鞋底子、拆下来的暖气管,到了她们手里,都能换成票子。不是她们眼皮子浅,是后背上有孩子有老人,有冬天的煤和开春的学费。
小城大集,女人当半扇天
2003年开春,我进的棉裤在江边市场卖不动了。赵姐说,你跟我去一趟肇东的大集,那边有赶集的老乡,能啃下量来。我头一次见她跟人“讲价”的样子,跟平常完全两个人。
| 项目 | 赵姐讲价法 | 一般在批发市场 |
| 开头 | 先问“你这棉裤咋卖?”(实则是探底价) | 先翻看布料质量 |
| 中段 | “你自己穿的都不舒服,还张嘴要这价?”(笑着拿手戳料子) | 说别家更便宜的毛病 |
| 结尾 | “这样,我拿十件,每件你让我五块,下回我还来” | 各让一步,敲定折中价 |
她全凭那张能从开集说到收摊的嘴。邻摊卖豆腐脑的胖丫头笑她:“赵姐你还卖啥呀,你来卖口才算了。”赵姐回头骂:“卖你的豆腐脑去!你这脑瓜顶啥都不懂——赏金大对决这是给家用搞补给呢。”那天我俩剩下十二斤的棉裤堆在卡车斗里,她蹲在车帮上啃大饼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却盯着远处一个收羊皮的贩子,自言自语:“那皮子收来三十五,倒腾到皮草城能卖五十。”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猜得到。有人说赵姐“到处卖”,卖这卖那全是女人的名声难听。可到底是没东西可卖的时候难,还是别人指着你鼻子说三道四的时候更难?东北冬天贼冷,市场六点半清场,晚上九点半还有姑娘挨个摊位问,“老板你这有退下来的包装箱子么,我攒着卖废品。”每次听见这种动静,我都想起了那张粉红色的硬纸票。
卖这卖那都是下苦力气,可手里的苦,从来不挑女人不歧视女人。她们唯一能挑的,就是苦里寻点甜——卖花生米自己嘴里留两颗,卖布头剩撮碎的缝个垫子,卖完一天的货,坐在公共汽车站等末班车时,掏出包里的保温杯,喝口热水,那也叫“活着的获得”。
新衣上身,价格是旧日子
五年后我从透笼街搬进临街店铺。赵姐已经不捡烂菜叶子了,她跟人合伙弄了个小豆腐房,早送豆腐,晚送豆腐皮,还是见啥卖啥。开业那天她穿了一件新羽绒服,我问在哪儿买的,她自豪地抖了抖衣领:“我说那是卖旧手机攒的钱买的。”她笑得有那么一点点得意,也有一点点自嘲,“反正我这辈子就是卖来卖去,年轻说句不该的话——值也不值。”
她又指了指我这个店,“你家从地摊到现在扩大了三个档口,你这不是也在卖吗?”我呵呵笑,她说:“对啊,咱俩都是一样的——在东北但凡活得利索的女人,甭管卖的是豁出脸面的辛苦,还是起早贪黑的实在,都得叫一声应得的营生。”
上周她来订暖手宝,说要带到早市上看摊用。她推开门进来的时候,风把门口桂花的干木头吹得打了个转。她蹲下找我放在台底货箱里的那对塑料暖水袋,忽然停下手,从袄兜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方形扁包。
打开一看,正是那张1998年的火车票,只是背面贴了一张他儿子的黑白照片,单眼皮,头发支棱着。赵姐说孩子去年大学毕业留在沈阳的时候非要复印了一张带走,说这是他自己来世上的搭车票。
一阵北风把窗滑顶开,吹得铁路系统赠票底角落上一粒细碎的灰。她捡起来,吹了两下,放回口袋里捏笔帽的地方,顺势又嘟囔了一句:“咋暖宝卖十八,那个花色单卖十九?”我笑了,她没有接话,继续把堆在电暖风前头的棉鞋搬到门口台阶上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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