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江姑娘 按摩|江边小城里的手艺与家常
“你手劲儿再大点儿,我这肩膀跟铁板似的。”我趴在按摩床上,脸埋进圆孔里,闷声说。
“铁板?那得用撬棍,别难为我这肉掌。”姑娘姓周,老家在牡丹江,去年秋天来的这家店。她手上加了几分力,拇指沿着我肩胛骨下缘推过去,疼得我倒抽气。“你这儿堵得厉害,平时坐太久了吧。”
我哼哼两声算回答,心里却想起上个月去牡丹江出差的事。那趟火车晚点三个钟头,到站时天全黑了,站前广场的雪被踩成黑冰,我拖着箱子找旅馆,路过一条小街,街角亮着暖黄灯箱,写着“保健按摩”。当时没进去,现在倒在这城东的店里,让一个牡丹江姑娘按着后颈。
手艺人说话不绕弯
小周干活时话不多,但句句落地。她问我是不是常看电脑,又说我左肩比右肩高,可能背包习惯不好。我侧过脸,看见她手背上有道浅疤,问怎么弄的。
“小时候在江边玩,被冰碴子划的。”她说着,手掌按到我腰眼,“你们写东西的人,腰也容易僵。”
我说我不是写东西的,就是翻县志的,业余的。
“那不一样吗?都是跟纸打交道。”她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我爹也爱翻老黄历,家里有一摞《牡丹江市志》,他说八十年代那会儿,江边码头有专门给装卸工松骨的老太太,拿热毛巾敷,再用胳膊肘压,比现在这些机器强。”
我来了兴趣,问她那老太太的手法。
“就一个字,慢。哪儿疼按哪儿,不着急。我爹说,那时候装卸工一天扛两百袋面,晚上排着队等老太太按,一人五毛钱,按完能睡个整觉。”
小周讲这话时,手里没停。她拿热石在我背上滚了两圈,说这是店里新添的法子,石头是从牡丹江边捡的,圆润,吸热慢,放多久都不烫皮。
“你倒是什么都往店里搬。”我说。
“搬不动,就搬了几块小的。”她答得利索。
这行的规矩和分寸
我问她,在这行干了几年,有没有遇过难缠的客人。她想了想,说难缠的倒不多,就是有人总爱打听私事。
“问你是哪儿人,有没有对象,一个月挣多少。我说我牡丹江来的,他们就接话,说那地方冷吧,我说冷,零下三十度,他们就不吱声了。”她拿小臂压着我背上的筋,缓缓使力,“冷地方的人,不爱废话。”
我笑出声,差点从床上滑下去。她赶紧按住我肩膀:“别动,正给你理背呢。”
她接着说,这行最要紧的是分寸。哪儿能碰,哪儿不能碰,手上有没有准头,客人心里有杆秤。她学手艺那会儿,师傅是牡丹江老中医院的退休护士,教她第一句话就是:“按的是肉,理的是气,别把人当面团。”
“那您师傅现在还在牡丹江?”我问。
“在,七十多了,还给人按呢。不过只按老邻居,不收钱,人家拎两袋冻梨来,她就高兴了。”
换个地方,还是这双手
小周说,她来这儿半年,店里的客人大多是熟客。有开出租的,有修表的,还有我这样翻旧书的。大家趴下来,闭眼,不说话,按完了,起来喝杯热水,走人。
“跟牡丹江的店不一样?”我问。
“差不多。就是那边冬天客人多,冷嘛,都愿意进屋暖和。这边夏天多,开空调,也愿意躺着。”她拿毛巾擦了擦我后背,“其实人都一样,累狠了,就想找个人给松松。”
我翻了个身,她给我按手臂,从手腕推到肘弯,一下一下,不疾不徐。我闭着眼,听见窗外有洒水车经过,音乐声拖着长音,像旧时代走街串巷的吆喝。
“你这手艺,在牡丹江学多久?”我随口问。
“两年。师傅说,手要稳,心要定,别的都是后话。”她停了一下,“其实我去年回去一趟,江边那条街拆了,灯箱也没了。我站那儿看了半天,觉得跟没去过似的。”
我没接话。她手劲松了些,换了个方向,继续按。
末了,她从柜子里摸出个玻璃瓶,倒了些深褐色的药油在我膝盖上,说是自己泡的,红花和艾草,牡丹江那边老人常这么弄。油擦上去凉丝丝的,过一会儿又发热。
“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多备两块热石。”她说着,把瓶子拧紧,放回柜子角落。柜门关上时,我看见里面还搁着一小袋没拆封的冻梨,包装袋上印着“镜泊湖”三个字,袋口扎得紧紧的,像刚出冰窖的样子。
评论1:查看服务器cpu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