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有莎莎舞厅吗?|老哥几个的舞伴比牛肉面还难找
这么跟您说吧,现在兰州城里挂着“莎莎舞厅”招牌的,一家都没有了。去年秋天我遛弯路过西关十字,原先那个“红珊瑚舞厅”的位置,改成了卖电信手机的铺子,玻璃门上贴着“清仓甩卖”,喇叭里喊着“最后三天”。我扒着门缝往里瞅了瞅,舞池早拆了,地上堆着纸箱子,几根霓虹灯管子歪在墙角,灰扑扑的。跟您说,那年头这地方火的时候,门口排队买票能从楼梯口排到马路边上。
先说说兰州这地方跟莎莎舞的缘分
其实兰州压根儿不是莎莎舞的故乡。莎莎舞是人家古巴人、哥伦比亚人跳的玩意儿,腰胯扭起来跟风吹柳树似的。可九十年代那阵子,从广州、深圳传过来的交谊舞热浪,没几年就漫到了西北。兰州的舞厅跟北京、上海的不一样,咱们这儿讲究的是实在——票价便宜,茶水管够,舞伴大多是厂矿企业的女职工下班来挣个外快。
我第一次进舞厅是1996年,那时候在兰州量具刃具厂当车间主任,下班被同事老赵拽去的。老赵说:“走,带你开开眼,民主西路上新开了家‘金百合’,那儿有会跳莎莎的老师,腰上跟装了弹簧似的。”我寻思一个跳舞能有多稀奇?去了才知道,舞池里头放的不是咱们熟悉的《十五的月亮》,是那种鼓点咚咚、铜管吱哇的洋曲子。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四川女人,穿件大红色连衣裙,教几个年轻媳妇扭胯,嘴里喊着“一二三,恰恰恰”。
您还别说,就这个“恰恰恰”,跟咱们的莎莎舞是同宗同源的东西。跳好了,两个人跟贴在一起转圈似的;跳不好,那就是互相踩脚,一晚上下来,皮鞋面上全是灰印子。老赵跳了一身汗,坐边上灌了一大缸子茉莉花茶,喘着气跟我说:“比拉一天锯还累。”可我瞅见他眼睛亮得很,第二天又张罗着去。
莎莎舞厅的兴衰,跟厂子的命运绑在一块儿
那几年,兰州的舞厅多得跟牛肉面馆差不多。仅庆阳路一条街上,就有“夜来香”“大上海”“蓝宝石”三家。名字起得洋气,里面其实还是老一套——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天花板上吊着几颗转灯,墙角立着台落地扇,夏天吹得人裙子直往上飘。一张门票三块钱,女士半价,还送一杯兑了糖精的橘子水。
要说跳舞最热闹的时候,得数1999年前后。厂里效益还行,双职工家庭手头宽裕,一到周末,舞厅里人挤人,连窗户边都站着人。我印象最深的是2001年冬天,外面飘着雪,舞厅里暖气烧得烫人。有一个姓苟的师傅,今年他闺女都该上高中了。苟师傅在兰州卷烟厂当锅炉工,一双手黑黢黢的,可跳起舞来,那双黑手往女舞伴腰上一搭,人家愣是没躲。他专跳莎莎,步子碎,节奏稳,转起圈来像个陀螺。有一回跳热了,他脱下外套挂在我胳膊上说:“老哥哥你帮我拿着,这回非跳个通宵不可。”
可他没跳成通宵。那晚上十点半,舞厅经理拿着喇叭喊号,“最后一曲——《友谊地久天长》”。苟师傅跳完那支曲子,光着膀子坐在我旁边喘气,汗珠子顺着脖子淌。他掏出兜里的烟盒,里头只剩两根“兰州”烟,给我一根,自己点一根,抽了一口说:“这地方,是给咱们这些干活的人留的一口喘气的地儿。”那天之后,苟师傅再没来过——后来听说他调去了新厂区,那边离市区远,没有舞厅。
舞厅关了,但跳舞的人还没散
2008年以后,兰州的老舞厅一家接一家关门。有的改成了火锅店,有的成了健身房。原因谁都明白:录像厅没了、台球厅没了、露天电影也没了,手机里的视频刷都刷不完,谁还花三块钱去跳一身汗?年轻人都去唱KTV、泡酒吧,舞厅里剩下的,多是些五十多岁的老哥老姐。
可您要是以为莎莎舞在兰州绝了根,那就错了。去年夏天我遛弯到雁滩黄河边,看见一大帮人围成圈,里面放着小音箱,几个中年女人正教一个胖子跳莎莎舞步。那胖子乐呵呵的,步子瞎扭,但旁人都拍手叫好。我看了一会儿,认出教舞的那个女人——不就是当年金百合的售票员小穆吗?她烫着卷发,穿着运动鞋,跳起来还是那股利索劲儿。
她跳完一段,停下来擦汗,看见我,笑着喊:“哎!大哥!多少年不见了!这阵子咱们每个周末在这儿免费教,来的人可多了,都是以前舞厅里的老熟人!”她指了指边上一个椅子,椅子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写着“兰州碱厂八十周年纪念”。她让我坐下歇歇,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酥饼,往我手里塞。
我问她:“现在这露天跳,跟当年在屋里跳有啥不一样?”小穆想了想,说:“以前屋里头有镜子,能看见自己跳得丑不丑。现在对着黄河跳,河水哗啦哗啦的,扭错了也没人笑话。”她说完又跑进圈子里去了,音箱里的曲子换了,还是那首老似的恰恰鼓点,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起身往回走,身后那圈人还没散。我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小穆正扶着那个胖子的腰,一句一句念着步子:“右脚——左脚——脚尖转——等等,你那不是转,那是拧螺丝呢!”笑声被河风吹得远远的。舞厅没了,曲子还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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