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站女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哈尔滨人嘴里念叨的铁路街面儿
老张:
见字如面。你上个月来信问哈站女街现在啥样,我一直拖着没回,不是懒得写,是这地方改得我自个儿都得先捋捋。你走那年是2008年吧?那时候女街还叫“站前妇女用品一条街”呢,地方不大,从哈站出站口往南走两百米,夹在两栋老苏式楼中间的那条窄巷子。如今你再回来,保管认不出。
先说第一个,女街入口那座挂了三十年的老钟楼。钟楼不是景点,是原先铁路职工食堂的烟囱改造的,1987年加了个四面圆盘钟,机芯还是上海钟厂出的老货。现在不少年轻人在这拍照,但真正懂行的老街坊进去不是为了看钟。钟楼底下有个地下室改的“铁路理发馆”,门脸小得可怜,就一扇刷绿漆的铁门,旁边用红漆写着“男发、女烫、焗油”。店主姓孙,六十多岁了,从十七岁接他爹的班就在这儿干。那老式烫发帽你记得吧?像科幻片里那种圆帽子,垂下十几根电线,孙师傅现在还用着。去年腊月我去剪头,碰见三个哈铁文工团退休的阿姨,每周三雷打不动来烫卷,其中一个说:
“全哈尔滨找不出第二家还用这种帽子的了,烫出来的卷儿跟新蒸的馒头似的,有筋骨。”
这地方出名的第一桩,就是它没变样。女街前后左右商店换了一茬又一茬,玻璃门拆了装装了拆,唯独这个理发馆,三十年没挪过窝。孙师傅现在剪头还收十五块,女的烫头四十,涨价最狠的一次是2016年,从十二涨到十五。他理发的规矩也多,不办卡,不用手机预约,下午四点准时关门——因为要去接孙子放学。你听着觉得倔吧?可女街上那些开美甲店的、卖内衣的,晚上收摊了都乐意上这儿坐着唠嗑,不为理发,就为那台老收音机里播的评书。
第二个地方是女街中段那个天井院,俗称“晾衣房”。这名字可能你们当年没听过,是后来住户们自己叫的。天井院其实是三栋居民楼围出来的一块空地,顶上加了个半透明的玻璃钢棚子,底下拉满了铁丝,一年四季晾着各家各户的衣裳。你甭小看这地方,它是女街最有人气的信息交换站。早晨六点半,楼里的退休大妈们端着搪瓷缸子下来,边抖落床单被罩边搭话。谁家姑娘相了个对象、哪家小铺进了什么新货、哪儿管火车票加价最凶,全在这十几根铁丝底下传开。
2019年城管要拆这个棚子,说消防隐患,结果挨家挨户签字反对,最后没拆成。后来街道办想了个法儿,加装了六个灭火器,又规定晚上九点后不许晾衣裳。棚子西南角那根铁柱子是“光荣柱”,上面贴满了小广告,但从来没人在上面贴治性病的——不是不想贴,是贴了就被一个姓麻的修鞋匠撕。老麻蹲在那柱子底下修鞋修了二十多年,他说:
“女街是妇道人家过日子的地方,那些脏字眼的纸片儿,不能脏了晾着的奶娃尿布。”
天井院最热闹的时候是每年入冬前,家家户户在这灌血肠、腌酸菜。你得想象那个场面:铁丝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秋裤和胸罩,底下支着七八个大铝盆,白菜叶子堆成小山,廊檐下的蜂窝煤炉子咕嘟咕嘟炖着杀猪菜。楼上有人喊“三楼的,你家那件红棉袄滴冰溜子啦”,楼下就伸出根竹竿来捅——你要是赶上那一刻站底下,准被浇一脖梗子凉水。
第三个地方,也是女街最惹眼的一处,就是街尾巴那座“姐妹商场”。这商场的名号听着气派,其实就三层楼高,电梯还是老式的那种,轰隆隆响得跟火车进站似的。它出名有三个原因:一是牌子老,1983年就是女街的商贸中心,那时候哈站前就这一座楼卖女人东西——从钢圈内衣到羊毛衫,从雪花膏到月经带,一应俱全。
二是它楼顶那座霓虹灯女人侧面剪影,红底绿线勾的,几十年没熄过。当年哈站片区路灯不亮的时候,出租车司机都认这盏灯,“往前开,看见那个吐舌头的小媳妇儿就到了”。其实那剪影不是吐舌头,是模特叼着一支玫瑰花,年份太久了,断了一截霓虹管,看着就变味儿了。
三是它的七楼有个“炕头餐馆”,原则上只对商场业户开放,但你要是能攀上关系,也能混进去吃。屋里盘了一面火炕,摆两张矮桌,卖的是韭菜盒子、高粱米粥、酱焖嘎牙子。老板娘过世的爹是铁路公安,所以这屋里贴着不少老照片——1998年抗洪时哈站的站台、苏联专家搂着中国小孩儿的合影、“文革”时被糊上标语又揭下来的公告栏。你坐那吃粥,抬头看照片,一回头窗外就是哈站广场上哗哗乱转的人流,那滋味有点恍惚,像是踩着两个时代。
你上回来的信里头说,想找找咱们以前冬天蹲在女街口吃烤冷面那个摊子。我跟你说,那烤冷面的刘大姐前年不干了,但她那辆铁皮车子没废,被天井院一个收废品的推走了,现在搁在自家棚顶养花呢。花倒是长得挺好,是窜天高的那种蜀葵,粉的不行不行的。你下回要是真回来了,我领你上老麻鞋摊坐坐,他那儿常年备着个小马扎——他说是专门给咱们这些老客留的,等春脖子短过去,天暖和了咱就坐那马扎上喝瓶大白梨,看看那玻璃钢棚子上往下滴答的雪水,一滴一滴,反正也没个着急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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