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耍耍论坛|一张旧藤椅上的茶话江湖
下午三点过,铺子里只剩我一人。玻璃柜台上的老式收音机正放川戏,咿咿呀呀的。我蹲在地上理那筐歪把子青菜,听见门口自行车铃铛响。抬头,老赵已经在门槛上坐下,手里捏着半张《绵阳晚报》,嘴唇干得起了皮。
“老板娘,给倒碗老鹰茶。”他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拍,指着角落那行黑字,“你看这个‘绵阳耍耍论坛’,说的是啥子?定在铁牛广场河堤边上,叫赏金大对决去摆龙门阵。”
我用抹布擦了擦手,给他兑茶。老赵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退休前在绵阳绢纺厂上班,闲下来就爱打听哪儿有热闹。我瞅了一眼那报纸,日期是1998年4月17号,上面写着论坛预定的时间是每周六上午。我掰着指头算,那不就是后天的事?
我在这条巷子口开了八年杂货铺,见过太多人闲着没事干的样子。有蹲在电线杆下看人下棋的,有在河边刷鸟笼子一刷半天的,还有那些个下了岗的中年男人,聚在茶馆里吹牛,从早吹到晚。他们缺的不是时间,是凑在一起的理由。
河堤上的板凳阵容
周六那早,我特意把铺子门板卸了半扇,让风透进来。九点半,铁牛广场那一排黄葛树下就热闹了。老赵没骗人,论坛真开了。
摆的是长条木板凳,一条一条拼过去,头尾接了八条。板凳上坐的人我认识一半,有米粮市街卖豆腐的王二嫂,她以前在长虹厂做过质检;有涪江五金店的陈眼镜,他补锅的手艺在片区内数一数二;还有两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人,听说是从朝阳厂那边走路过来的。河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也没人催着散场。
带头说话的是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姓蒲,不记得全名了。他手里拿本边角卷起的册子,我瞟一眼,是《绵阳市志》的旧版。他说,耍耍论坛不登大雅之堂,就是教大家把事情耍明白。什么“耍”?河边钓鱼的饵料怎么配,阳台上种四季豆咋搭架子,要是碰见路面的大坑洞该找哪个部门——这些都是他嘴里的“耍”。
我心里想,这哪是耍,这是把过日子的大实话摊在太阳底下晒。
王二嫂抢了个话头。
“我补锅补了六年,发现现在怪事多。以前锅漏了,补一补能用十年;现在铝锅一变形,年轻人就扔了买新的。论坛上能不能有人教一下,重新化铝水塑形的土法子?”
老蒲点点头,用笔在小本子上记,说下回找个做翻砂的老师傅来讲。陈眼镜把眼镜推上额头,插话说他认识这样一个人,在剑南路废品站后头有间小作坊。
工具、干货与茶水账
耍耍论坛其实没有固定规矩。到了十一点,太阳晒得板凳发烫,老蒲从蛇皮口袋里倒出一堆东西:几把旧改锥、一段胶皮管子、两把修表钳和一包螺丝钉。他把东西一字排开在花台上,说是今儿个的“教具”。
我给他续了茶,他才说话:
“论坛不是茶馆。茶馆里只听得到掌声和牢骚,论坛上拿不出真东西就没得底气。工具摆出来,会用的上前使两手,不会的就在旁边看,比啥子都强。”
这话实在。河堤上那些男人眼睛发光,凑上前去摸那把改锥的把柄,木头摸得通红。有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从书包里掏出一截断掉的手电筒,问触电是怎么回事。老蒲不紧不慢,拽过那根胶皮管子在水泥地上画了条线,让男生自己动手拆开弹簧片。
我看这情形,转身回店里提了两暖瓶开水来。有人说要付茶钱,我摆手。我说这论坛要是让百姓有个自己琢磨的落脚点,我就添几碗水,各位嘴皮子磨干了,我还有一壶蜂蜜搁在货架子底下。众人笑了一阵,笑得最响的还是老赵,他牙缺了一颗,笑不拢嘴。
桌上有人抄起粉笔在花台边上写了四个字:绵阳耍耍论坛。笔画粗壮,简单,像是下地干活的人写的。
我用眼睛扫了一圈,河边草地上走了三个穿雨靴的农户,他们没挤进板凳区,蹲在柳树下抽烟。老蒲朝他们的方向努努嘴,说论坛不拉人头,蹲着的侧耳听,也算入伙。
那周六的太阳在正午十二点半准时烤干了树荫下的水汽。大家陆续散去,凳子留给老蒲一个人搬。我把未拆封的一包陈皮梅放在他旧提包的最上面,他低头瞥了一眼,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颗褐色的麦芽糖放在柜台上。
那块麦芽糖纸皮皱皱的,一直到下午六点打烊,我还收着。
门口那辆卖冰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经过,冰棍箱上画着老绵阳地图线路。我从抽屉里拿了两毛钱,又想了想,多抽了一张纸币,追出去。对着骑车的背影喊,买一根绿豆的,另外一根给我包上纸。
车没停,骑车的人回了下头,说:“一根够了。那根留给下回来的。”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这绵阳耍耍论坛,恐怕还真的会热闹下去。但那是下一回的事了。我把钱揣回口袋,抬头看巷子口电线上的麻雀,齐齐整整站了一排,谁也没先飞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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