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火车站后街小旅店|拆了一半的招牌还挂着红字
铁门半敞着,门轴上缠着几根干枯的牵牛花藤。我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是2013年春天租下这间房时老板娘给的,后来她改行卖凉皮,钥匙没要回去。店里只有我一个长住客,老周每天早晨七点准时来擦地板,拖把从走廊这头推到那头,水渍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条深色的河。
这栋三层小楼夹在火车站后街和废品收购站之间。一楼是临街门面,二楼三楼隔成十二间客房,每间五平米,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吊扇。我住的207室窗户正对站台,夜里能听见铁轨接缝处咕咚咕咚的响动,货车过去时墙皮跟着簌簌掉渣。老板娘当年装的红漆木门早就褪成粉色,门框上贴着六张春运时刻表,最新的一张是2015年10月。
从教师宿舍搬到后街
2011年我退休,学校把教职工宿舍收了回去。女儿在西安安了家,我不想去,就把户口本和几箱书先存在学生刘建军家里。刘建军在火车站派出所当辅警,说后街有家旅店按月算钱,干净,清净。我来看房那天,老板娘坐在前台剥蒜,指甲缝里全是蒜皮,她抬头说:“老师傅睡眠浅吧?给你换到东头那间,挨着变压器,噪音大点但没车灯晃。”
小旅店的好处是没想到的。早餐不用自己做,楼下有家胡辣汤摊子,五块钱一碗配两根油条。老板姓马,回民,见我用筷子搅汤就笑,说河南人才那么喝。我慢慢学会用勺子,学着把辣子油拨到碗边,然后顺着边沿喝汤。住了半个月,马老板就不收我香菜的钱了。
客房里的床单是淡蓝条纹的,洗得发白。老板娘每三天换一次热水瓶,楼道尽头那间公厕虽然旧,但每天傍晚都有水冲。夜里出摊回来的租房客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勺子碰碗的脆响。有个月我发烧,隔壁送快递的小杨敲开门,手里端着一碗挂面:“叔,趁热。我压了两天箱底的香油。”
固定住客们
2013年到2016年,我先后见过五个固定住客。
- 卖煎饼的刘姐,每天三点半起来磨面,五点半推车去十字路口
- 检修铁路的老张,周一到周五住店,周末回乾县老家种猕猴桃
- 来给女儿看孩子的秦婶,在店里住了八个月,天天给外孙录视频
- 跑线路车的老邓,闲了就在前台看戏曲频道,音量开得很小
- 我自己,207房,每周去后街拐角的旧书摊换两本书
2014年夏天老张从梯子上摔下来,肋骨断了三根。他不想回老家,怕老伴念叨,就躺在旅店二楼养伤。刘姐每天给他带两个煎饼,秦婶煮绿豆汤,老邓把自己的收音机搬到老张床头。一个多月,老张胖了四斤。他后来站在楼梯口说:“这地方比儿子家还像家。”
二楼的公共区域有张磨得露出木筋的桌子,天气好的时候老张摆象棋摊。他跟人大杀多半是平局,赢的时候不多,输的时候咧嘴笑,说对方“棋品好”。旁边墙壁上挂着一面圆镜,镜缘锈了一圈,旁边用粉笔写着联系电话,下面垫着摊开的半张旧报纸。
后街的变化
2018年秋天,后街拓宽,两边梧桐树锯掉七棵。小旅店门口突然亮堂起来,老板娘干脆在窗台上摆了四个泡沫箱种小葱和西红柿。那年冬天暖气管道改造,店里通了地暖,老张穿着薄秋衣在楼道里走,说脚底板总算热了。可他的活却少了,高铁通车后D字头绿皮车减了班次,检修任务相应的也少了。
到了2019年,老张的工地挪到宝鸡,刘姐儿子把她接到西安。老邓车卖了,改骑三轮车帮市场拉货,隔三差五还路过店里来测个血压。秦婶早回老家,逢年过节寄来一纸箱子苹果。老板娘把三楼几间房改成储藏室,楼梯扶手刷了层蓝漆,底下还是锈的。前台墙上开始挂收款码,旁边贴着一张打印的告示:“请扫码后核对门牌,密码锁更换请联系前台。”
现在还在用钥匙开门
2020年之后,铁门安了电子锁,但坏过几次。老板娘备了把备用钥匙藏在灭火器箱里,黑漆漆的,和2013年的那把几乎一样重。今天下午她又来敲我的门,说下个月房租涨五十块,因为我这间装了空调。我说行,她又问空调遥控器找得到吧?我说在枕头边上。
傍晚我出店门买豆腐,正遇见新来的一家人拖行李,站在前台问“有没有钟点房”。老板娘给钥匙的时候多嘴了一句:“住一晚明早结账,窗帘别拉,南边院墙低。”
那家人没听懂,我也没解释。墙外是火车站的侧斜坡,种着几棵毛白杨,春天的时候杨絮飘得比雪还密。我拎着豆腐回房间,钥匙串在裤兜里磕腿,铜的那把,锈迹里隐约还能认出刻着的“207”三个数字。床头的台灯亮着,吊扇叶上缠着一截红绳,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某位住客系的。风一吹,那截红绳慢慢转,墙皮又掉了一点在枕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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