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新建区发廊一条街|洪城路北段手艺人的黄昏
一、洗头椅上的龙门阵
六月初的傍晚,新建区洪城路北段的人行道上摆出五六张塑料凳。裁缝老曹坐在最东头,手里的蒲扇对着隔壁发廊门口的热风一阵猛扇。发廊老板娘春香正给最后一位顾客卷发卷,电吹风的嗡嗡声里,老曹提高了嗓子:
“春香,你屋里那台老式飞碟烫发机还在不?上个月供电所的人来抄表,说这条街的电表度数比别处高两倍。”
“在在在,八十年代上海产的,重得要命。你莫打它主意——上次收废品的出八十块,我都没卖。”
“那你留着下崽啊?现在后生仔都去红谷滩那种网红店,谁还来你这老地方?”
“你懂个屁!前天还有一个从经开区坐204路过来的老客,专门找我剪那种——喏,就是那种两边推短、头顶留长的‘燕尾式’。”春香说的“老地方”就叫南昌新建区发廊一条街,东起礼步湖大道交叉口,西至长麦路巷口,拢共一百三十米。街面宽不过八米,两边梧桐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树底下挤着十七家店面。其中十二家招牌上带“发”字,剩下五家是裁缝铺、修鞋摊和一家卖绿豆汤的冷饮店。每天早上七点,卷帘门哗啦啦拉开的声音能连成一片,像下了一阵铁皮雨。
二、三块五的洗头水和一条毛巾
这条街的规矩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定下的。那时候新建县还没改区,从湾里过来的班车在礼步湖站停靠,下车的人总要找个地方洗把脸。最早开张的“阿珍发屋”摆了四张铸铁洗头椅,椅子后背焊着搪瓷脸盆,水管是镀锌铁管自己弯的。洗一次头三块五,附赠用热毛巾敷脖子。
我在2012年的夏天第一次走进阿珍发屋。那天下午三点,店里坐着三个婆婆等剪头,空调是2009年装的格力挂机,制冷效果已经不行了,电风扇对着墙角吹。阿珍的推子是老式的“金马牌”,充电线得用橡皮膏缠三圈才不漏电。她给婆婆剪完“运动头”,用海绵扫掉碎发,收八块钱——这个价格到2023年都没变过。
靠手艺吃饭的人,不靠装修糊弄人。这句话是街西头“小邹理发”的老板挂在镜子边上的。他店里最值钱的家当是一把德国产的“双箭牌”剪刀,购于1998年,当年花了整月工资。每次用完,他都要用鹿皮擦了又擦,再放进装着干燥剂的铁盒里。
“你莫看这条街破,哪家店里没几样老物件?”春香接过话头,“我店里那个转椅,底座是铸铁的,旋转时候要带点油,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前年有人出三百块收,我说你抬走,我拿什么给客人坐?”三、周三的烫发日与停电的夜晚
老顾客都晓得,每周三是发廊一条街的“手艺人聚会日”。下午两点,各家老板把摊子支到门口,互相检查烫发卷的松紧度。修鞋摊的李老头也凑来看热闹,他会把手掌伸出来,让春香用卷发棒试温度,然后点评一句:“这火候,烫猪皮都够了。”
2019年夏天,街口那台变压器烧过一次。傍晚六点,整条街黑灯瞎火,唯有一家店点了二十支蜡烛。老板娘是个阜阳来的媳妇,她摸黑给一位老客剪完了个平头,用的是火柴杆量发茬的土办法——剪一刀,拿火柴杆比一下长短,再剪一刀。老客后来逢人就说,那是他四十年来剪得最整齐的一次。
晚上八点电来了,各家店里重新亮起日光灯管。那批灯管都是“新建灯泡厂”的尾货,用一根拉线开关控制,拉一下亮两组,再拉一下亮四组。有的人家换了LED灯带,但老发廊舍不得拆旧线——因为拉线开关咔嗒响的那一声,是几十年养成的肌肉记忆。
位置 洪城路北段东西向,礼步湖大道交叉口以西 高峰期 上午10点到12点,下午4点到7点 常见消费 剪发8至15元,烫发30至80元,洗头5至10元 典型老物件 飞碟烫发机、铸铁转椅、搪瓷脸盆、金马牌电推子 四、树影里的新动静
2021年年初,街面上第一家关门的是“阿丽造型”,卷帘门上贴出“转让”红纸,三天就被人揭走了。接手的人开了一间“轻食店”,卖鸡胸肉沙拉和冷压果汁。开业头两周,街坊们进去逛了一圈,出来都摇头。那店半年不到就转租给了卖电动车的,门口摆了两排新国标小电驴。
但老发廊不慌。春香说她看明白了,这条街的魂在老人身上,不在店租上。每天清早六点半,住在礼步湖小区的那帮退休老头就拎着保温杯溜达过来,坐在发廊门口的台阶上看报纸。他们不看手机,只认门脸。谁家店门开了,他们就挪到谁家椅子上去泡茶。
“小邹理发”去年买了一台新的烫发机——是南昌本地厂家生产的,液晶屏能显示温度。他把老“双箭牌”剪刀供在收银台后面的格子柜里,旁边放着一块红布。有年轻顾客问他为什么不用新剪刀,他指着红布说:“等你在这条街上坐满十年,就懂了。”
周三下午的手艺人聚会还在继续。春香最近学会在抖音上发剪发视频,拍了十二个作品,最高一条有两百多个赞。评论里有人问地址,她打了“新建区发廊一条街”几个字,想了一下又删掉。换了一句:“老地方。”
黄昏时,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沿街边滑过,车筐里滚出半颗粽子。他弯腰去捡,后座的扎带松了,“啪”地弹在修鞋摊的线轴架上。李老头头也没抬,只把线轴往怀里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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