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大背最火三个地方|焦山渡口三轮车夫指的路
我家抽屉底压着一张1998年的轮渡票,淡粉色,一元五角,票面印着“焦山—瓜洲”的字样。票是当年我舅姥爷留下的,他去镇江跑单帮,回来揣着这张票和两把焦山门口买的竹扇。那时候我问他,镇江哪儿最热闹?他想了半天,说:“大背。”我以为是哪条路名,后来才晓得,镇江人讲“大背”,是指背着包、背着筐、背着铺盖卷儿去挤热闹的地方。
舅姥爷那年五十二岁,下船就在焦山码头碰到个蹬三轮的老师傅。老师傅问他去哪儿,他说“大背”。师傅一乐,车身一拐,带他去了三个地方。这一趟下来,舅姥爷记了半辈子。我照着他的话,年年去镇江,年年也按这三个点走一遍。
第一个地方在焦山老渡口,不烧香,专看人
焦山摆渡船半小时一班,搁现在叫“码头经济”。舅姥爷说,当年渡口边儿一排自行车,车后架绑着泡沫箱,掀开是刚出江的刀鱼。买主不看秤,直接上手摸鱼鳃,红就是鲜。卖鱼的婆娘系着蓝布围裙,兜里插一杆星秤,嘴里喊:“十八一斤,少了你掰我秤花。”这话我现在都能一字不落学出来。
**镇江大背最火三个地方里,焦山渡口排头一份,不为看山,就为看这条水路两头的活人。**
渡口候船厅的墙根瓷砖破了几块,1998年破的,现在还没补。等船的人蹲着抽“红梅”,烟头摁灭在青苔上。有个补鞋匠,摊子就摆在对岸的台阶下,工具箱是桐木的,盖子上用白漆写着“张记”。他修一双鞋收两块钱,加掌子三块。舅姥爷那双军用黄胶鞋就是在他那儿补的,底子缝了麻线,踩在焦山石阶上嘎吱响。
渡口有根铁链桩,磨得发亮
铁链桩在码头东侧,是当年系船用的。桩顶被人坐得溜光,谁来了都往上蹭一蹭。舅姥爷说,等船的空档,他不看江,就看桩子上那些手印。深浅不一,像刻上去的。“一个个手印就是一个个赶路人。”他这话土,但实在。
“你看这个手印,指甲缝里嵌着煤灰,是运河船工。那个浅的,指头细,是替东家跑腿的丫头。”
——舅姥爷蹲在桩子边,捏着烟,说给我听。
焦山渡口那片,出了码头往东走三百步,是条坡。坡上有个茶水摊,凉棚是蓝白条纹的塑料布。老板娘姓吴,1998年她二十五岁,现在五十出头。她说她卖了两万七千杯茶,杯子从粗瓷碗换成了透明塑料杯。她的摊子不用叫号,熟客自己拿碗,喝完扔缸里,两毛钱杯茶。最近涨价了,五毛。但还是不提供纸杯,塑料杯要押一块钱。
她跟我说:“镇江大背最火三个地方,我这儿算半个,因为焦山渡口的人,来来回回都路过我这碗茶。”
第二个地方是西津渡的老街尾,郭姓老汉的杂货铺
西津渡现在整修得齐整,石板路走上去腿肚子发颤。但老镇江人去的不是中段那条游客道,而是街尾拐进一条窄弄——郭家巷。巷子尽头有家杂货铺,门板卸了竖在墙边,露出黑黢黢的柜台。铺子卖的都是零碎家什:火柴、铅丝、黄纸、铁皮桶、洗衣服用的皂角粉。
郭老汉八十一岁了,耳朵背,说话声大。他店里最值得看的是算盘,黄杨木的,珠子磨成了褐黄色。他算账不用计算器,噼里啪啦一拨子。
- 毛线团:五毛一团,颜色只有军绿和枣红
- 顶针:铜的,一块五,铝的,八角
- 蜡烛:白蜡条,两毛一根,断成三截也算一根
杂货铺是镇江大背最火三个地方的第二个,因为来这儿买东西,不叫买,叫“配”。配个灯泡,配个门轴销子,配一段尼龙绳。
郭老汉的货架上有一摞牛皮纸信封,盖着1984年的邮戳,是他早年进货攒下的。信封里不是信,是按钢种分的缝衣针,大号小号插在硬纸板上。他伸手指头往纸板里一捻,抽出一根:“喏,这个缝帆布袋的。”又捻出一根:“这个缝裤裆。”他每根针都能说出用途。
| 老铺旧物 | 年岁 | 现况 |
| 黄杨算盘 | 约45年 | 珠子还在,拨起来依旧灵 |
| 铜顶针 | 三十多年 | 锈了,箍在手上光生生的 |
| 牛皮纸信封 | 1984年 | 边角毛了,信封上船票号码还清楚 |
我上回在他铺子里买了盒火柴,他问我要哪种。我说就普通的,他摇摇头,从柜台深处的饼干听里翻出一盒——盒面是镇江火柴厂的老商标,红底白字,画着金山塔。他说:“这个厂关了十八年了,盒子留一摞,送我孙女儿糊墙。”我拿了一盒,没舍得擦火。
西津渡这地方,岁数大的人来,不是看景,是补东西。郭老汉说,前年有个大妈来配锅盖上的提钮,没用现成的,他拿铁皮现敲了一个。大妈等了四十分钟,坐在门槛上看他敲,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这要是以前,满街都是你们这样的手艺人。”郭老汉端着碗稀饭送她到巷口,碗里飘着两片萝卜干,他没吃,就端着。
第三个地方在宝盖山隧洞的墙根,老陈的修车摊
宝盖山隧洞是1959年人防工程留下的,现在通人,不走车。隧道里冬暖夏凉,墙面渗着水汽,灯是昏黄的八十年代式溴钨灯。老陈的修车摊就贴在隧道西出口的墙根,地面的水泥被他常年蹲着磨出一圈浅窝。
老陈修自行车四十来年,现在没人骑自行车了,他改修三轮车、婴儿车、买菜小拉车。他的摊子靠墙摆着个大工具盒,用铁焊的,三层抽屉。第一层,内胎垫片;第二层,钢珠、飞轮、链条扣;第三层,光是一把圆头锤,木柄被他攥得凹进去一圈。
“镇江人说的大背,过去是指背着货去卖,现在是指背着孙子的水壶、姥姥的药盒、自己那条不稳当的腿——都往我这来修。”
——老陈说这话时,正给一辆四轮老年车换轴承。
宝盖山隧洞墙根的修车摊,是镇江大背最火三个地方的最后一个,不以门脸作数,以地上的油渍作数。
我上次去,看到个老妇推着幼儿车来,前轮歪了。老陈蹲下去看了两分钟,从衣兜里掏出一截铁丝,三缠两绕,把轮轴捆绑固定。老妇给钱,他摆手:“今儿只收配件,不收手工。”那截铁丝是不收钱的边角料。老妇走了,他拿粉笔在墙上画一道杠。我问这是记账?他说:“记日子,一道杠就是有人带东西来修过,不是修什么,是来坐过。”他画了有多少道?他没数过,墙上的白杠子被他用湿布擦一遍,又接着画。
隧道口的灯管偶尔闪烁,老陈抬头看一眼,骂一句“供电局个怂货”,然后接着调刹车线。刹车线是现成的,黄铜包头,他用指甲掐住,用牙咬断,再拿砂纸磨光茬口。这一幕我看了十年,他就坐在那只凳面上磨出一个屁股印的方凳上。
那天离开时,他叫住我,从抽屉第三层翻出一枚铝制气门芯帽,对我说:“你舅姥爷当年用的就是这种,我带你去焦山码头那天,”他挠了挠头,又说,“他老提你,让你有空来看看碗茶摊子的吴姐换了铝锅,还有郭家铺面后头那棵石榴树,剥皮全剩筋。”
我问他哪年带过舅姥爷,他再没多说,垂下头去紧那根车轮辐条。我用指头把气门芯帽转了两转,铝壳子上印着一行小字,磨得快不剩了,隐约能看出——镇江自行车零件厂,1982。隧道口吹过来一阵风,灯管灭了,又亮,老陈的影子在地面上短了一截,又被水汽拉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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