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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乱纶场所|南长街裁缝铺里三十年见闻录

2003年我盘下南长街中段这间铺面时,隔壁修锁的周师傅就提醒我,这条街上敢叫“乱纶”的,没一盏省油灯。我当他是讲隔壁卖布头的王老板坑人,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无锡人嘴里的“乱纶”,讲的不是布匹乱了经纬,是那几年棉纺厂改制后,一堆人拿着下岗安置费瞎折腾出的百样生意经。

我这铺子十五个平方,前头挂样布,后头堆着三台老式家用缝纫机。真正来料加工的活计不多,倒是隔三差五有人拎着蛇皮袋进来,开口就是:“老板娘,帮我把这批料子缠成轴,要乱纶的缠法。”所谓乱纶,是纺织厂里淘汰下来的次品纱线,花色混杂,断头多,但胜在便宜。那些年从厂里流出来的乱纶,一公斤才两块钱,拿回去织成粗毛毯或拖把布,利润能翻五倍。

这行当的水深,不在针脚,在人心。

一、剪布头的老朱

老朱每个礼拜三来,蹬一辆凤凰牌载重车,后座捆着五六条编织袋。他专收乱纶里的深色系,说是染厂要拿去做试色布头。有回我替他分拣,发现袋子底下压着卷没拆封的藏青华达呢,料子厚实得能立起来。我问他这算不算捡漏,他拿烟头戳戳那卷布:“妹子,这年头能在无锡城里摸到整卷华达呢的,不是偷的就是厂里废料库没销账的。我收乱纶是明路,这卷东西要是进门,就变脏路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每周跑这么一趟,就是借乱纶的名头当掩护,替城东几家裁缝铺递送些不能见光的料子。那些铺子接的是剧组戏服的零活,用的都是真正的好料子,但对外只能说是乱纶改的。

二、织补的曹阿姨

曹阿姨在我铺子门口支了张折叠桌,专门织补羊绒衫。她手里那根钩针是黄铜的,用了二十年。有顾客拿来的破洞明显是烟头烫的,她照样收三十块,补完了用烫斗一压,完全看不出印记。

有回一个年轻姑娘捧着一件粉色羊绒开衫,腋下裂了条长口子,曹阿姨看都没看就说:“这是乱纶纱混纺的,没养护好,这一片全起球了。”姑娘当场急了,说这衣服是男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曹阿姨不紧不慢地换个针法,把起球的部分全部拆掉重织,收了八十块。姑娘走时,我听见她低声说了句“值”。

——老手艺人眼里没有贵贱料,只有能不能下针的活。

她教我看料子的门道

曹阿姨说过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

“乱纶又不是垃圾,只是没人肯花时间理顺它。你把它一段段拆开,该洗的洗,该晒的晒,织出来的东西比新线还有味道——因为它吃过水分,见过太阳。”

三、夏天最忙的活计

每年七月中旬,梅雨一过,保管不善的棉麻料子就发霉了。那阵子我店里的电话响个不停,全是老顾客来问有没有处理霉斑的方子。其实哪有什么方子,就是拿柠檬水一遍遍地擦,再挂到北通风口慢慢阴干。有一年我接了七十多件发霉的真丝衬衫,铺子里挂满乱纶做的防尘布,整条街都以为我在搞展览。

当中最棘手的是件香云纱旗袍,领口那片霉迹渗到了面料肌理里。我试了三种药水都不管用,最后是拿老朱那卷“脏路”华达呢裁成条,在旗袍内里做了个假领托,既遮了霉斑,又添了挺括感。客人来取时摸着领口连声说好,多给了五十块。

这活计干久了,你会发现物件的毛病,往往靠另一桩旧物来治。

四、二十年后店门口的茶席

如今店门口那把竹椅上,常年坐着我熟识的收废品老杨。他不用电子秤,全靠一把杆秤和一双手估分量。那天他指着我门口挂的“新到乱纶纱”的木牌说:“老板娘,你这牌子挂了二十年,我儿子的裤子都是这料子做的。现在他嫌穿着扎腿,改穿涤纶了。”

我递给他一碗凉茶,他仰头喝完,用袖口一抹嘴:“那批便宜的乱纶,我收来卖给花圃搭藤架,比麻绳结实。你要用,我给你留两捆。”

他骑三轮车走时,车斗里压着几卷褪色的黑白纱,车链子缺油,咯吱咯吱响。我抬头看店招上那行“乱纶专线”的红字,风吹日晒已经发白。

南长街的梧桐叶落在门口石阶上,我弯腰捡起一片,叶脉里嵌着去年被雨水冲进来的几丝蓝纱。我捻了捻,那手感像是老朱曾拿来的藏青华达呢边角碎料,也像是曹阿姨手里没收完的,等着哪天再来一个姑娘捧着的起球开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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