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探花论坛|老报社食堂里聊出的那点花事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最近总梦见咱们在报社资料室翻旧报的日子,问我记不记得“天津探花论坛”这档子事。我搁下搪瓷缸子想了想,怎么不记得,那是九七年秋天,报社食堂还在鞍山道那个小院里,靠墙一排白瓷砖灶台,大师傅姓魏,每天中午必有一盆白菜豆腐汤。你总嫌咸,往碗里兑半壶热茶。那天隔壁社会新闻组的刘姐端着一碗汤坐过来,说她在整理读者来信时,翻出七八封讨论“天津探花论坛”的老信,寄件地址有红桥区的、河东大直沽的,还有一封从杨柳青邮来的,落款日期是八三年。
信里写的不是花边新闻。几位退休中学老师回忆起五六十年代,天津卫的中学每年春天办“探花论坛”,说是论坛,其实就是带着学生到桃花堤、长虹公园认植物。男老师举着枝条讲桃花杏花梨花的区别,女老师蹲在草丛里教学生辨认荠菜和附地菜。有封信写得细,说西沽那边老桃树底下埋着青砖,砖上刻着“民国廿七年植”,孩子们把落花夹在作业本里,过半个月翻出来,花瓣成了半透明的书签。
你可能会问,这跟“论坛”有什么关系?关键是当年那套规矩。各校轮流坐庄,谁当东道主,谁负责找一块有花有草的野地。开坛头一件事,是让学生拿粉笔在泥地上画圈,圈里是当天要认的植物,圈外不许踩。论坛不设讲台,老师学生都蹲在地上,谁认出新品种,谁站起来说。有一年耀华中学的老师带了放大镜,让学生数桃花柱头的数量,数错了也不罚,就是不许碰花萼。
后来报纸上讨论“天津探花论坛”,是因为有人提议恢复这个老传统。那阵子和平区少年宫请来一位植物所的退休研究员,姓赵,头发全白,裤兜里总揣着塑料袋。他带学生去睦南道看行道树,指着树皮上的一溜疤痕说,
“你们看这裂纹,是冻伤,不是虫咬。探花论坛教的就是这种眼力——别光看花好看,得看树受过的罪。”刘姐念信时读到这句,食堂里安静了几秒,魏师傅攥着马勺没动弹,汤沸了都不知道。
当年论坛的细节,比花本身更耐琢磨
我后来跟刘姐去过一趟西沽公园,找那几棵老桃树。砖倒是没找到,大概让园林队清走了。但在公园管理处的登记簿上,赏金大对决翻到一份手写的活动记录:
| 日期 | 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二日 | 天气 | 多云转晴,东南风二级 |
| 承办校 | 三十五中学 | 到场人数 | 四十一名学生,六位老师 |
| 活动内容 | 认领“观察枝”,每枝挂纸牌 | 工具 | 粉笔、麻绳、铅笔、旧报纸 |
| 备注 | 午间下小雨,学生把雨衣盖在树根上 | 收尾 | 捡净所有纸牌,不许留任何东西 |
那张登记表下面还有一行钢笔小字:“今日开花率约六成,未开的花苞上落着蚜虫,未喷药。”当天负责记录的生物老师姓孙,如今大概七十多了。
那份记录后来在刘姐的稿子里只写了两行,但负责资料的同事把登记表复印了一份,挂在资料室门口的公示板上,贴了一个月。旁边用曲别针别着一张便签,是管理员写的:“明年开春,谁再去西沽,替我给那棵靠厕所的老桃树浇一壶水。”便签纸角卷着,被太阳晒得发脆。
聊聊现在的探花论坛和那棵树的去向
今年清明前,我骑自行车又去了一趟西沽。公园东门修了铁栅栏,进门右手边多了块花岗岩牌子,刻着游园须知。那棵老桃树的位置上,现在立着一排新品种的碧桃,花期早,花瓣重,颜色也深——挂牌子上写的是“观赏性改良种”。管园林的老王师傅蹲在树坑边抽烟,我递了根烟过去,问他老树呢。他拿烟头点了点脚下:
“伐了,前年冬天冻死了根部,春天没发芽。”他吐了口烟,指着新树的枝杈说,“你瞅这皮,光溜溜的,不像老树那样皱着。可要说看花,这新的比旧的开得热闹——就是没那股子疤瘌劲儿。”
临走时老王师傅叫住我,从工具棚里翻出半截旧木牌,刷着白油漆,字迹掉得只剩半边。他翻过来,背面蹭干净了,露出一行铅笔打的格,像是学生写的观察记录,写了三个字:“枝条硬”。他把木牌塞进我车筐里,说留着没用,扔了可惜。那半截牌子现在压在我书桌玻璃板底下,上面那行铅笔字始终没褪干净。
你在海南那边,春天来得早。要是哪天去街心公园看见三角梅开了,别急着拍照,先蹲下来看看花落叶子的纹路——每一瓣都有自己枯黄的道儿。等回天津,我带你去趟西沽,新树底下那个树坑沿儿上,还有人用铅笔画了个圈呢。
一切安好。下月见。
评论1:服务员买单日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