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鸡窝最厉害三个地方|老手艺人的二十年走窑笔记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想听沂水鸡窝最厉害三个地方,这问着了。我在县里跑了二十年收老料,今天把鞋底子的土磕干净,跟你细说。咱不聊那些虚的,就讲我亲眼见的、亲手摸的。头一个厉害处,不在作坊里,在石门村西头那口塌了半边的土窑。窑是七几年修的,砖缝里塞满黑灰。承包人老魏,今年六十四,手指头伸不直,全是窑火烫的。他说当年一窑能出两千多件鸡窝,还是黄泥胎。最要紧的是窑脖子——就是出烟口底下那道弯,别的窑砌法是直筒子,他家偏要给内壁抹一层麦糠泥。麦糠烧没了,留一层酥壳。出来的盆透气,浇水不存底。我五年前收过他一个盆,拿手指弹,声音闷愣愣的,不像瓷盆那么脆。埋花土里三年没裂,就凭那层麦糠壳。
单说方家集那排晾晒棚
第二个地方,要往东走四十里,方家集东头那排塑料棚。大棚里面不种菜,专晾半干的泥坯。你问这有什么稀奇?稀奇在棚顶。方圆二十里,就老孙家的棚顶是双层膜,中间夹苇帘。太阳毒的时候,苇帘挡掉一半光,坯子干得慢。别小看慢这一个字。泥里那个湿度,一天降一成,坯体里头的骨料就慢慢靠拢,不悬空。我见别人家用单膜,大夏天坯子三天就翘边铲不起来,废了。老孙家这个棚,七月份也敢接活,五天出一批。他们的盆沿口滚的一道线,不是画上去的,是拿竹片趁着半干压出来的,深浅均匀。
我第二次上他家门,停在他棚外看了半个钟点。老孙光着膀子朝坯上拍水,不紧不慢,那截竹片刮到湿泥上丝丝响。他咧嘴笑了:
“兄弟,你在这看的是慢工,出去卖的是快钱。
这话后来我琢磨了一年。快钱不假,可架上晾着的那些盆,每一只都在跟你较劲——你提走它的时候,它还没彻底定型,得你把它放阴凉里等十天。这些事没有图表,只有棚顶苇帘铺天的那年,我记得清楚,是前年的秋分后,他找人上棚拆旧帘。那会儿满地都是扯下来的碎苇子,蹭得裤腿全是细毛。
羊圈沿那家小院最磨人脾气
第三个最厉害,不在窑上,不在棚里,在羊圈沿村何师傅的院子里。他院子摆着三百多个鸡窝,不按大小码,按干湿分片。土坡上是干透了的,压嗓子脆的那种;东墙根堆半干的,拿手背试,温吞吞的潮气。何师傅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灰得很匀,像窑灰一层一层落的。他的绝活藏在转盘底下——别人家转盘轴承要抹黄油,他不抹,一年到头滴几滴菜籽油。转过一万件以后,那轴承松得很,手指轻轻一带,盘能自己匀着走半圈。这样拉出来的膛子不见一丝绞路,泥纹一层一层卷上去,像井水波纹。你别笑,这土法比轴承灵光,就是费胳膊。何师傅说:
“每天开完十斤泥,这条胳膊就不是我的了,是泥的。”
他卖盆不喊价。你揣五十块去,他数给你三个,光底厚边,一个能用八九年。他院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秋天熟了不摘,掉下来打碎过两个晒着的盆。他也不恼,拿碎片给小孩垫花盆底。
三条道得连着看
这三样,搁一块才是沂水鸡窝最厉害三个地方。窑脖子的酥壳图个透气,棚顶的苇帘等个慢慢干,偏心轴承追个手劲儿匀称。各占各的理。你要是正经收料,千万别只取一样。批年份不如批工序。十年前我见一个人,认准了石门窑的标签牌子,整包拉走,回来打开一看,碎了小半。后来才知道,全在棚里抢工期急出来的,火候不到。从此我收东西,先问晾棚有没有亮檐,再看转盘底干不干净,最后才敲边。
你上回说要收五百个露天过冬的,我跟你说个土办法。年底挑个阴干天,下午两点以后,站在院口往西望。如果一个鸡窝都没晒着整影的——那都是背时候放的,可以拿;但凡有半截脸亮洼洼反光的,千万别收,那是没彻底干透就上了釉水,回去一冻就爆皮。我就吃过这亏。那年冬天,我从何师傅隔壁院收走六十个,摊在仓库里,夜里零下八度,第二天早上裂成一地碎瓦。
临了跟你念叨件事。何师傅那棵枣树今年让虫咬空半边杆子,他把树砍了,拿木料剥了皮做了四个大转盘。这四个新盘不抹菜籽油,全改用蜂蜡。这事儿我也是后来才听石门村的贩子提起。总觉得往后的规矩又要变。你哪天要是路过羊圈沿,替我看看,那棵枣树底下摆的新盘——还在不在院门西边。
这封信的墨有点洇了,别在意。下回你上城来,我带你去南关喝糊豆,咱坐那家没有招牌的小摊前头再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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