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城仙村市场有小巷子|晨光里的旧街杂记
老陈:
你信里问我还记不记得赏金大对决年轻时在仙村市场钻过的那条巷子——增城仙村市场有小巷子,这几年怕是连名字都改了吧?我前天特意去走了一趟,腿脚还撑得住,只是走到巷尾那棵歪脖子龙眼树下时,裤脚被墙角一丛野芋叶挂住了湿泥。我蹲下来拨开叶子一看,底下埋着半截青砖,翻过来,砖心刻的“五七年窖”三个字还在。
那就跟你絮叨絮叨。这巷子其实不算窄,也就够两辆单车并排推着过的宽度,从市场东头卖竹器的摊档边口斜插进去,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一下雨就积出不少小水洼,得踩着垫角的红砖过。今年市场翻修,外墙刷了浅黄漆,巷口新立了块蓝底白字的“社区便民通道”标牌,但钻进去三十来步,头顶铁皮棚哗啦啦响,还是那股子咸鱼混着水菜的味。
你一走,大约又能记起来:巷子长不过二百来步,两侧挤着三四十家门面。可不比现在超市里整齐码货,这里一家挨一家摆出的摊物,从铁桶、藤篮到按斤卖的袋装杂粮,货色杂的很。你家从前摆在这条巷子的那把修了又修的竹躺椅,还记得吗?我那天看见老杨头还在他铺子门口靠墙放着那同款椅面,只不过夏天垫上了新洗的蓝条毛巾。
早市是天蒙蒙亮就开了伙的。五点整卖豆腐的伍婶把两板豆腐齐齐码在浸了水的湿木板上,刀切小三角形,指甲片厚的姜末搁在个生锈饼干筒盖子里,收现钱自己算,找零钱摊平了还吹口气验真假。她那口锅常年沸着小半锅淡酱油膏,买豆腐顺手给淋一小瓢,天冷谁都愿意绕两步去她那儿要多点葱油。这几年用手机扫码的外乡人多,伍婶开始不大乐意,后来在收银塑料盒旁贴了张镇农商行发来的“收款成功”长纸条,听她自个念叨“机器有电嘛就能动嘛”,心里倒也算热乎。
你若个把月没钻这巷子,可能会错过高师傅那卖卤水的柜格了。原来在巷子中段铁网隔开的小门前,木架塑料盆叠三层,卤凤爪卤蛋以斤算。巷子背阴潮湿,冬天的柜格常年焊了一个白炽灯,百瓦往上,一盏是照得油脂琉璃般泛光的摆设——诱客头一道;第二道拐弯角有个补鞋匠后来在这儿摆了台租钥匙的机器,落着细密黄铜粉屑,衬得卤味柜台周围亮皮瘢瘢的,看了胃里暖和。
你多半会说早市的腊味担那条不如省了干脆到隔壁老吴店里坐上。但巷子越往里气象越安耽,过了那几摊上堆放百褶水衣箱铺后,墙角固定站着扫地那两婆媳——市场办去年统一给了蓝灰马甲,媳妇爱念叨“一年少说三千来张落叶啊”,那是虚数,但谁不爱听她报个大致的气候。前两日立冬么?我去寻那挂梅子的“甜丫头”姐妹档,她姐去年回了东北,剩妹记在招呼熟客家炖盅挡风的炭火炉,盖灰棉套,露三指油光大的粗丝线手套翻倒蒸汽壶里的老式杯子。桌边支了个铝牌:“水两三皮滚”,掀布兑水仍旧用得,屋里一只自印2013年的仿瓷盆日历上画了一只胖鲶鱼,它那嘴上还衔着一芽卷芯,这画面搁你早几年拍的彩色胶卷里还找得见番号。
说起来,市场那么大,可这两百步值得耗的物件其实不少。
一进巷口便有熟食摊做了挡风的隔门
那门是白铁皮包夹板条做的,冬晨焊在上面的锁孔总松,摊主黄妞她兄弟给换了个插住的铁皮横闩,右手抬三下便能启一副扣窗,轻捷得很。这里夏季供给带皮麻豆甜汤、栀子草凉茶,你娘过去帮你代的拿一份晾一碗的双皮奶用窄口蓝花碗,贴上酸姜——今次我沿港墙头大白天也把垂帘草架遮了一半太阳过痕的粉皮揭着看,哎,那排红漆木板桌案原是今秋返修才换下旧点的。
中二段顶着水管直落的大槐底下最热闹
理发的老郭日常蹲他自己的工具包后头,外衣总搭手里,一见熟客就解开布包抖攞围裙问你坐下定屑碎颈毛么。推子国产科冠老型号,插到旧市场电箱配电那条公罩吊线的万次板接口上嗡嗡一阵。加二两腰花先到隔壁肉台登记,由高个屠夫切肥压成包棉纸卷由他代储低温收栏边等等;如果冬季就得错开来凑火位压颈绒毛。椅腿下漆有一封“一九九六”收旧电扇固定。这天他偏拿一条姜色毛巾朝板桌拂掸,再捻出半瓶某宝寄来的婴儿油对我搽耳背,问我揾了那帮做水箩工人无。
“你那次要修破油伞的那个扁脸老乡?”他问到,替我加了一道定型的颈霜,“缝条固定网隔断洗得快无味。”
后来的巷中有墙洞藏了一段百年杉木制的柱号,上头招牌钤有魏老汉挑井卖双泉酸奶的老瓷盏“老北巷”。这个深秋还听到来买炸野浆糍的少姿他老大开着音频整幕摆播那条短巷的人文档案,“记者就在小树岔见到一棵伸最长的串珠青……”
就是到现今夜我拉着拐起步,也约着这位卖菓的讲:
| 年份段 | 现状印象 | 大样物件 || ------ | -------- | -------- || 八十年代初 | 摊顶棚架密集,闷水气重 | 手工剁刀绒痕一劈几竹篾 || 抗战前期失火二次重建 | 压窄侧位加公用层板格 | 残余圆铁桶装翻沙红糖用的铁瓢 || 推改革办统一装瓦 | 配电表堂立柱固定长电线走廊 | 修满橙漆小箱横枕 |
出了巷北角是卖罗氏虾虾婆的两家鲜档。铺面原本外墙拐处没斜坡,这月十一讨到补贴装了扶手坡道接平台,老太太推小孙轱辘也平稳平安上下。虾门前红山菠萝剪的头套仍搁档前,网筋牢好可承半斤大头椰碎片扒肉汁上裹粉料炸花。
如此走到湿沟头末端早无路,要撬起熟油沟盖底若干竖堆空箱坯靠墙借力翻崖(这“工”稳少人知道)。外面却是新的西头角落停车场排尾灯明晃晃。树下干活的挂这帘子抄走五金模型,两个小商叫收滞重旧纱片结长条口袋走了。有人白天偏野在铁梯上搭竹伞晒制虾浆,喷过后味能穿一街区添香活。
巷两头住户现只见孩子抱皮球腿颠脚下蹦跳到巷子顶坡尾超市去,背晒得透的红衫旧得泛水亮。
说到这,外头又落起轻雨了,正如许多年前赏金大对决在同一个巷口亭围观安贩工收笼抓乌鳝那天差不多的毛毛色。你去吧,我走到十字岔街灯下长板椅上喘口气,前边拐入云贸市场得闻最新日班准备出锅的水圆儿。听见运青桔踏板声冲湿地泥凉,后面催赶紧喊那句话先录这里停此句号稳妥。你向来急先知那边果苗齐了卖苗子拨,备转去占则便直朝深铺铁剪声里头传呼就是。改天你再过来,我带条乾灰袋尔同在这裤袋里装着油棉铁丝搓走试试路。不过这些都也不足了罢。老习惯也好;现在夜里如盖到换毛枕罩了成一件土白蜡塔毛内衣,挺发暖压潮气适宜走过夜板底途回步梦旧角光去灯还亮的路角也亮的。
盼顺信长聊聊。
兄 蒲藤末笔腊冬前三日近打烊清收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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