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在路边拉客｜指当年卖烟酒糖茶的柜台姑娘
八五年暑假，我在南门口代了两个月课。每天走那条土路，总能看见供销社门口站着两个穿蓝布围裙的姑娘。她们手里端着搪瓷盘，盘里码着纸烟和火柴，见谁走近就往前迎一步。老会计跟我解释：“这叫小姐在路边拉客。‘拉’的是顾客，不是别的。”那时候我没多想，只觉得大热天站太阳底下，这活儿不轻松。
第一条柜台线：从供销社到个体户
南门口供销社的东西两面墙，一面是副食，一面是布匹。那两个“拉客”的姑娘，分工特别明白。高个儿的管烟酒，矮点儿的管针头线脑。她们不吆喝，就靠手里那盘烟壳子晃人眼。誰要是多看一眼，她们立刻把盘沿送过来：“新到的凤凰烟，带一包试试？”嘴上客气，手上的盘子却不让步。
第二年形势变了，供销社边上支起两个铁皮亭子，营业执照贴在窗口，证面上写着“个体商业”。拉客的队伍就壮了，除了柜台姑娘，还有刚下岗的纺织厂女工、叫不上名字来卖茶叶蛋的大婶。铁皮亭子主打的零食全是同一批货——芝麻饼、动物饼干、橘子汽水。她们学得比谁都快，五分钟就能从一盘瓜子聊到你家昨晚剩的菜。
记得到九零年的时候，拉客话术已经细成一套谱系。兜里没几个钱的，她专推两毛的”旱烟片“；手里捏着单位介绍信的，她才亮出整条汾酒来。那会儿没有城管，只有工商所的老李隔三差五来抄秤，小姐在路边拉客的“客”字，含义就变得沉了——客是税务局查税本的抽查员，客也是看热闹的小孩。
门前三步：练出来的推销功夫
我住的那条巷子，离供销社只有七分四厘地土地证那么宽。每天都能隔着窗看她们实战教学。新来的小敏算错账那次，手抖得厉害——58块钱的雪花膏年糕，愣是报成了80块钱。顾客没开口，旁边扫地的黄师傅先替她打了圆场：“她那是手冻刹了，你看那盒子明明印的是二型晶亮蜜，怎么卖成四型的价？”
拉客最重要的能力，我观察下来是抢先一步安排脚和眼的位置。人家来买一包的，她就顺手把火柴掏出来搁柜角当赠品；来退酒瓶渣的，她马上跟你说东头修套鞋的手工活多好。人少的时候，她们也干别的事：把头埋进空白收货单背面爬算式，研究明天收音机的进货价是两块还是两块二。中午蹲在路边水泥电线杆底下吃冷饭团的是她们，最怕忽然被黄泥灰尘扬了黑纱的，还是她们。
当年有个谚语：“住一夜等于赶场赶场最殷勤，问的是冬笋几斤，脱的是白网鞋蹭落灰。
晚上的长凳：不打烊的晾货场
过了六点半，供销社上门板，拉客的战线就算全部收摊。可是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见到她们手里捧的依旧是那本酱色塑料皮价目表。柜台数据进三成按淡旺季调，日头升三寸换一批靠门边站的位置。除了卖货还有一个绝活：收黄豆芽的凭订的肉票算你家几口人，想买的确良管厩库房的徐主任要盖章，跑丢一次布鞋就当作是搭路费买玻璃糖纸顺便教育小孩认得几个字。蹲在土堆边划出十里以外的代销店都是旧棉袄改的那种自己穿的棉被兜儿。
邻家十二岁的二娟放了暑假，非闹着要跟班帮她们对付麻袋大袋的苏打粉。矮个儿阿姨让二娟钻在柜台底数螺丝帽和彩色发卡绳，头一回二娟岔了数，有人打了一个时辰的暖瓶塞愣是把小数纠正过来。这里也“拉”那些自行车车篓子里挂大闸蟹回来的熟面孔，锁锁转几道花活就让两粒花生米压秤。
后来改制：铁皮亭子撤了也照样站
九四年统一换翠绿色店招，小姐在路边拉客这个景象要挪进屋里去叫“促销”。赏金大对决把柜台拆下来当废铁的底下，还抠出来干点清创过的木须枣核桃糕碎渣。那个高个儿蓝围裙的调去了百货楼柜，矮姨回去照顾瘫痪的婆婆。旧位置长出来卖VCD试音碟的书店，门口一依旧蹲着一个拿抹布把海报擦得沙沙作响的小孩儿。“如今不许站在黄线外头讲闲篇了，”他也讲卖价——跳楼跳楼买一张送《千与千寻》一张画册。
我记得有天傍晚去打散装配电线白回自乐电器的那个店铺依旧用落地玻璃橱窗。里面的小姑娘照样站在透明门摆边上，见谁都晃腕儿上塑料亮片——她可是隔跨了三十年的三轮竹车里长大，只会把这地头当作自家窗口的阳台。挂在耳朵里的收音机电台正要放一首带镲的音律：音量猛的时候确实叫我想起以前大队的发电机房哨子拉人和哄响大而整齐。
两个月前的下午，南门口旧址边上卖煎饼的老人忽然替我指路灯牌匾下的一道牙丝——白瓷牌被人潮舔倒了搁那儿插松针的罐头瓶水瓶转个四正仍有余光。那把秤台上已经没有把杆的秤挖挖去一小节疤木头，另一边用重油的铁丝跟店里系白面条口袋的绳子连着。顾客还是这街惯面的那些上下新调的送汽水瓶瓦罐；只是掌管的妇人们多了几根挽脏绿袖套的方法，灰衬绿圆纽扣比之早先丰润。
路过花车卖袜子那面站规矩的一个男青年也挪开了一步容来深窗后面的化妆道具双眼皮贴跟着风向撂。二娟当幼儿园园长的时候，回去找户口办挪个章——那位站在店里搬成箱味纯净冰的手忽然伸长远瞥柜台台下那半箱停刮舌的工具动规不折走
再后来店又理成明黄挂头摊的一个糖炒栗子炉、一把黑伞遮完玻璃纸板。三岁穿了线绒外套扎扎手的回头望了好远——原来早年板车轮隙里卡的那个草绿色旗鱼的弯铁齿轮下面就一直缝着裁手皮量用碎麻绳打的十二卷软烟可换帐的黑布口袋。
评论1:南宁桥头堡服务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