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树三中后面小巷子叫什么|一张旧饭票引我寻到半边街
我把那张泛黄的饭票摊在膝盖上,油渍渗进纸纹,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票面印着“樟树三中食堂·伍角”,右下角盖了一个模糊的日期红戳,一九八七年的某个秋日。这张饭票是我在父亲旧皮夹的夹层里翻出来的,他当年在樟树三中教书,教化学。饭票背面写了一行铅笔字,已经淡得发亮:“巷子口那家拌粉,记得加辣。”于是问题来了,饭票上的“巷子口”到底指哪条巷子?我在樟树三中后面的老街转了三圈,问了两个住户,终于弄明白——那地方叫半边街。
半边街不是街名,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自己叫出来的。它从三中后门往北延伸,大约两百米,最宽处容得下一辆板车,最窄处两个挑担的人要侧身才能错过去。巷子西侧是一溜砖墙,贴着三中老操场的边界,东侧挤着七八间瓦房,屋顶压着青灰色的瓦片,檐角相互咬合,下雨的时候屋檐水会顺着断槽滴到对方的墙根上。所以叫“半边”,因为整条巷子只有东半边住人,西半边始终是那堵没窗没门的墙。
饭票背面那行字让我想起父亲的叙述。八十年代他住教师宿舍,单身楼在操场对面,离后门有五分钟脚程。每天早自习下课后,他就揣着饭票往巷子里走,去那家没有招牌的米粉摊。摊主是个姓陈的老头,围裙永远系不齐,左边带子拖下来一截,被风吹得扫来扫去。老陈头的拌粉和别人不一样,他会问一句:
“烫不烫?烫就多拌两下,不烫直接淋酱。”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酱料里的猪油。如果米粉烫,猪油很快化开,裹得匀,香;如果米粉半凉,猪油结块,拌出来发腻。父亲每次都回答“烫”,于是老陈头就把炒过的花生碎多撒一勺,算是奖励。
巷子深处还有别的东西。入口处第三间房子挂着“付记废品收购”的木板,门脸只比单人床宽一点,里面堆着纸板、铁皮和玻璃瓶,摞到梁底,远远看像一座色彩错乱的城。付老板坐在门口修理一台落地扇,扇叶和网罩拆散了铺在脚边,他一边拧螺丝一边回答路人的询问,从来不抬头。有年夏天的傍晚,我在收购站门口见到一把缺了背板的木椅子,椅子上用一个化肥袋盖住,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大字,下面用粉笔写了价格——两块钱。父亲说那把椅子原本是化学实验室的,后来凳脚垫坏了,被淘汰到后门垃圾池,付老板捡回来用铁丝缠了一圈,摆在门口又卖了五年。
巷子中段有一口压水井,铸铁压柄被几十年的手掌磨得发白,轴心渗出一层锈水,顺着铁管流进排水沟。井边的水泥台阶上有三道很浅的凹槽,是最早用粗麻绳提水时勒出来的,后来换了手压式,凹槽再没人磨,就留在那里。夏天放学后,三中的学生三三两两蹲在井边,拧开公共水龙头冲凉水脚,水花溅到石板路面上,热气腾一片。付老板偶尔端着搪瓷缸出来,从井里压水泡茶,他泡的茶便宜,用碎末茶叶梗子,颜色浓得像酱油,但喝着解渴。
还有一户人家,门口常年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两辫蒜头,蒜辫编得工整,麻绳穿过蒜蒂,吊在门楣的钉子上。那户人家的老太婆在巷子尾端卖炸货,油锅架在煤炉上,铁皮炉筒口又薄又黑,烟火燎得她眯眼。她卖的是炸南瓜片和油果,南瓜片切得极薄,裹面糊入锅,定型后捞起,吃的时候撒一层盐粉。她的秘诀是面糊里掺一点米汤,所以炸出来外皮脆,但是不硬。三中的青年教师下班后经常绕路去买五毛钱的南瓜片,边吃边沿着巷子踱步回宿舍楼。父亲有次买完,刚要往回走,她叫住他:“刘老师,辣椒酱带走一瓶,明天拌面好。”父亲的担子就多了个小玻璃瓶,瓶口用塑料膜封着,捆了一圈橡皮筋。
半边街这个称呼流行到九十年代末。后来三中搞校庆,翻新后门,砌了带门禁的铁栅栏,巷子口那棵老泡桐树因挡道被锯了,树桩留下,第二年春天从根上又蹿出两指粗的芽。再后来学校改用刷卡打饭,饭票一张一张从市场退出去,收废品的付老板也搬走了,转让店面给一家卖文具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但门头还是那块旧木板,白漆剥落了一半。
去年我顺着那条巷子走到头,发现只剩井还在,但水压不出来,水泥池子里积了落叶和枯枝,池底有一块碎了一半的搪瓷碗,露出白底红花的边沿。巷尾炸货的旧址已经改成了快递收发点,门边砌了一个铁皮货架,贴着各种面的取件码告示。老泡桐树桩被水泥抹平做个了石凳,凳面上摆了半塑料瓶已经发黏的酱油,瓶盖不见了,瓶口套了个塑料袋。
我蹲下来看那只搪瓷碗的碎片,碗沿上有一圈蓝色小字,是某种酱料的商标,字模糊到只剩最后一笔。我用指甲刮了刮,发现比想象中要结实。正要起身,身后的快递点老板娘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几封信件:“你是不是找饭票上的地方?那个拌粉摊子,搬到河对岸了,陈老头过世十年,他儿媳妇接着做。就是口味淡了,猪油不放那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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