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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鸡窝|从五道口到南城,那些笨拙的养鸡岁月

老伙计:

你的信昨儿下午到的,压在门卫室的窗台上。我拆开的时候,信封角上还沾着玉兰树叶子,就知道你是站在院里读的信。你说在南方待久了,突然想起咱们在成贤街合租那阵子,楼道拐角立着一只竹篾编的鸡笼,问我北京鸡窝现在还能见着吗。

我还真替你找了找。不是刻意去寻,是上礼拜回旧宅子拿冬衣,路过分司厅胡同,碰见原来住东耳房的赵大妈。她蹲在自家院门口,膝盖上搁着个铁盆,盆里卧着两只芦花鸡,正拿棉线绳往鸡脚上捆红布条。我蹲下来问她这是干嘛,她说立秋了,给鸡换换“脚气”,省得往后半个月闹毛病。我顺嘴问她,您这儿还叫鸡窝吗?她拿剪子尖剔指甲里的泥,没抬头:鸡窝是鸡窝,人住人的屋。

我这辈子没见过谁真去“修整”北京鸡窝的。打小见着的,都是哪儿旮旯能塞,就往哪儿塞一只木箱、一盏瓦罐、半截砖头垒的凹槽。鸡这玩意儿不挑地界,人忙起来比鸡还糙。

赵大妈家的鸡窝在西墙根儿,两块预制板斜靠在暖气管道上,上头压着半袋水泥。背风,下午两点后能晒着太阳。里头的稻草是去年秋天新换的,掺了艾蒿杆子,防跳蚤。她家老伴儿前年走了,儿子在望京上班,一个月回一趟。鸡窝里养着四只母鸡,两只黑的,两只白的,名字就叫“大黑小黑大白小白”。赵大妈每天清早五点半起来,先摸一把槽子里还剩多少米糠,再拿竹帚把鸡屎扫进撮箕,倒进公用花池子当肥。她说这是北京鸡窝的老规矩,鸡屎不能过夜,过了夜招“长虫”。

一、卖鸡苗的老孙头和他那辆二八大杠

说起北京鸡窝,绕不开老孙头。十年前他在德胜门内桥头卖鸡苗,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三层竹筐,每层垫着旧棉絮。春天那阵子,筐里能挤四五十只小鸡崽,黄澄澄的,挤作一团,细声细气地叫。买鸡的主儿多是附近胡同里的退休工人——谁家里没个儿媳坐月子,或者孙子念书累,就指望这鸡下的蛋补补。老孙头不吆喝,蹲在马路牙子上抽“大前门”,有人问多少钱只,他伸出手指头,比划个“二”。两块钱的鸡苗,养活了大半个胡同的灶台。

后来桥头管制严了,老孙头挪到北新桥三条东口,再后来干脆停了。前年我在朝阳医院输液,碰见他那张脸——黑瘦,腮帮子塌下去,却还是那件蓝布褂子。他认出了我,咧着嘴笑:现在的年轻人不兴买鸡苗了,都在手机上下单买白条鸡,好是好,就是没有“会叫的鸡毛味儿”。他说他隔壁邻居还养鸡,但用的不再是砖头垒的鸡窝,是网上买的塑料拼接笼,倒是干净,可鸡站上去老打滑,下蛋的时候咯咯咯地叫得不踏实。

老孙头说的一句话我记得牢:鸡窝这东西,糙一点,鸡反而踏实。你不常回北京,怕是不知道,如今养鸡的人不多了,但北京鸡窝的影子里,还埋着一堆时代的碎渣子——红砖、铁丝、洋铁皮、旧凉席,甚至还有九十年代那种绿漆的搪瓷洗脸盆,破底了翻过来,罩在鸡笼上头,雨水打上去,当当当地响,像庙里乏人敲的木鱼。

二、南城四合院里的“楼上楼”与冬日禁忌

在蒲黄榆那边,有一户人家姓梁,老爷子退休前是屠宰场的。他家的鸡窝有意思,叫“楼上楼”:底下是半人高的砖砌鸡舍,养两只乌鸡,上面架一块厚木板,板上再放一个白铁皮做的箱子,里头住一只珍珠鸡。木板上凿了几个洞,鸡屎漏下去,底下两只乌鸡仰着脖子捡着吃。梁大爷说这叫“立体循环”,其实我猜就是偷懒——懒得一天扫两遍。

他最讲究的是冬日前一天的“封窝礼”。头年十月末,他用旧军大衣的绒里把鸡窝四壁贴严实,只在东南角留一个拳头的口子透气,然后拿铁钉钉实。他边钉边跟我说:北京鸡窝的忌讳,论“猫、狗、狐狸”,如今城里哪有狐狸?倒是野猫多,最怕母鸡坐窝的时候让猫惊着,那就得一整天不吃食,蛋也下成“软蛋”。

在他的楼上楼里,我见过一枚特别小的鸡蛋,只有核桃大。梁大爷说这是老鸡年轻时下的“处女蛋”,他老伴儿拿红纸包着,搁在五斗柜上,已经放了近二十年。鸡身子早没了,北京鸡窝也拆了一回、又垒一回,那枚蛋却一直没动过。去年我再去,那蛋还在,壳上裂了一道细缝,红纸也褪得发白。

鸡窝位置建材特点
东城区分司厅预制板+水泥袋稻草木架,防跳蚤
西城德胜门内竹筐+旧棉絮流动售卖,应季
丰台蒲黄榆砖砌+白铁皮双层立体,军大衣保暖

三、听雨棚的鸡窝与一封没寄出的信

东坝那边的老工业区没拆净时,有一间工具棚改的屋子,屋檐下挂着一只篾条鸡笼,笼里就一只白母鸡,腿脚绑着草绳,天天蹲在横杆上,眼睛半睁半闭。守棚的老头姓崔,原来是机修工,退休了就住那儿,跟鸡作伴。他说这只鸡是去年端午从菜市场救下来的,别人买去要炖汤,他给了翻倍的价,带回来养着。

崔师傅的北京鸡窝只用了一块六十公分长的方形水泥板,垫上几块红砖,把鸡笼搁在上头。他每天给鸡喂食堂剩饭——胡萝卜、白菜帮子,偶尔有几粒花生米。最奇的是,他在鸡窝内侧贴了一张字条,是没人送过的信。他让我念,我念:

“妈,厂里分了两瓶酱油,等我休假拿回去。老崔。”

他说这是老伴儿走后第三年写的,写完了没处寄,就压在鸡窝里头。那只白母鸡站在字条旁边,歪着脑袋看我,忽然低头啄了一下泥土里的白菜叶。崔师傅捞起茶叶来,用热水冲开,手心朝下,把茶叶渣子搁在鸡食槽里。我说茶叶水可不能给鸡喝多,他摆摆手:没事,就图它嘴里有股子烟火气。

我坐在他棚子外头,太阳斜过来,照在那只鸡的羽毛上,能看见雾状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崔守棚工没再说话,就一直盯着那只鸡的眼睛,像看一个旧收音机里正响着的频道。

天将暗的时候,我想起你问的那句话。北京鸡窝不再是家家户户墙根下长出来的东西了,但它在某些犄角旮旯里,牢牢地蹲着,既下蛋,也装着没人收到的信。我给你写这封回信时,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啄晒着的玉米粒,隔壁单元的阳台传来用砖头磨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我答应你,等那窝小芦花下了头一茬蛋,我给你攒十二枚,腌成咸蛋,寄过去。地址还是你信封上那个吧?门卫认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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