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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黄石鸡在那条街|旧街菜市口找鸡三十年

农历逢三逢八,黄石旧街的菜市口就活过来。天没亮透,竹筐挨着竹筐,活鸡的爪子蹬在筐沿上,簌簌响。我在这条街开了十五年杂货铺,铺面不大,卖的是盐、酱油、火柴和针线。可街坊邻里都晓得,要问哪家的鸡好,找我准没错——不是我会养,是我看了三十年,看熟了。

莆田黄石鸡在那条街,具体说,是旧街中段,老樟树底下那一片。树荫遮着半边石板路,摆鸡摊的有三家。靠西头的是阿财嫂,她的鸡笼子常年用红漆刷着“财”字,好认。靠东头是哑巴叔,他不说话,但鸡笼前总放一把干净稻草,鸡踩在上面,爪子不沾泥。中间那摊是后生仔小陈,他卖的是饲料鸡,价钱便宜一半,可买过一回的人,下回都绕开走。

我铺子里的柜台正对着那棵老樟树。每天上午九点光景,买鸡的人多起来。阿财嫂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她喊:“这只三斤二两,你看看脚杆子,粗得很!”她抓鸡的手法利落,一只手掐住翅膀根,鸡就不挣了,另一只手掀开翅膀底下给你看肉色。买鸡的老阿姨们信她,一买就是两只,用草绳一捆,提着走。

哑巴叔这边静悄悄。他卖的鸡不多,一天就七八笼,卖完就收。可他笼子里的鸡,毛色亮,冠子红得发紫。有一回,一个白脸后生问他:“你这鸡吃什么的?”哑巴叔指了指脚边的破碗,里头是碎米和菜叶子,还有一小把细沙。后生又比划着问价钱。哑巴叔伸出三根手指,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东西,打开来是几粒黄澄澄的玉米——那意思是,鸡喂玉米的,值这个价。

小陈的摊子,鸡笼矮,鸡也不怎么动。他嘴甜,见人就叫阿姨,说他的鸡是四十天出栏,肉嫩。有个穿围裙的饭馆老板来挑,掰开鸡嘴看了看,又掐了掐鸡胸脯,摇摇头走了。小陈也不恼,转头跟路过的人说:“今天这只肥,煲汤正好。”可他那摊前,渐渐就冷下来。

我在铺子里看这些,看了十五年。其实我最初不是开杂货铺的。九几年的时候,我在隔壁镇摆布摊,后来街道改造,我盘下这间铺面。头三年生意淡,靠的就是代客存鸡收个手续费。街坊去买菜,顺手把鸡寄在我柜台底下,用绳子拴住脚,等我卖完酱油,再帮他们看着。时间久了,人问我哪家的鸡好,我就指给他们看——看鸡冠子,看爪子,看翅膀根底下的皮色。

后来我干脆在柜台角上放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当天谁家的鸡到货。黑板不大,就巴掌款,写了擦,擦了写。去年夏天,一个脖子上挂相机的年轻人路过,对着黑板拍了张照,问我:“大姐,这写的什么?”我说:“莆田黄石鸡在那条街,今天有老客订了八只,余下三只。”他笑了,说这黑板比招牌还管用。

其实莆田黄石鸡在那条街,不只是卖鸡的事。我隔壁是修鞋的老陈,他摊位上挂着一串铜钥匙,是给人配钥匙剩下的废料,攒了二十年,挂满一根铁丝。再过去是卖豆丸的秀兰,她每天下午三点炸第一锅,油香飘过来的时候,我的收音机正播评书。这些人和事,都和那只鸡一样,长在这条街上了。

去年冬天,阿财嫂的儿媳妇生了孩子,她要去看孙子,鸡摊收了半个月。那半个月,买鸡的人都转到哑巴叔这边,哑巴叔的鸡不够卖,他就比划着让客人在纸条上写名字和电话,第二天来取。等阿财嫂回来那天,哑巴叔把之前写晚的几张纸还给她,上面歪歪扭扭记着谁要几只。阿财嫂对着纸看了半天,鼻头红红的,没说话,第二天她的红漆笼子旁边多了一罐自家酿的荔枝酒。

那罐酒就摆在我柜台角上,挨着小黑板。有熟客问,多少钱卖?阿财嫂说:“不卖,那是给哑巴的。”哑巴听了,呵呵笑两声,蹲下身去整理他的稻草。

今天上午,我又擦了一遍小黑板。粉笔还剩半截,写出来的字有点淡。我在上面写了“黄石鸡今日到,三只”几个字,刚写完,哑巴叔就拎着一只芦花鸡走过来了。他把鸡往我柜台底下一放,又掏出一小把花生米放在我的称盘上。我问:“几个意思?”他指了指黑板,又指了指鸡,意思是让我帮他记着,这只留着卖。花生米算是寄放费。

我收下花生米,嚼了一颗,脆生生的。鸡在柜台底下扑腾了一下翅膀,带起一小片灰,落在我的秤杆上。我没掸,就这么让它落着。

菜市场外的拐角

出了旧街的菜市口,往北拐,有一条更窄的巷子,只能走自行车。巷子尽头是两家鸽子摊,再过去就是河。河边有人洗衣裳,棒槌声一下一下,捶得很慢。莆田黄石鸡在那条街,多数人只知道菜市口,可我告诉你,真正的散户养鸡人,都在河对岸。他们过桥来回,鸡笼子放在自行车后座,路过这条窄巷时,在石头缝里垫一块布,怕颠着鸡。

去年有个穿冲锋衣的中年人,天天下午蹲在巷口。他不买鸡,就拿一个小本子记。我问他记什么,他说他在记鸡叫的时间。头一回见有人干这个,我也跟着听了两天。确实,每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河对岸的鸡就齐刷刷叫一阵,大概持续五六分钟,然后停。他说这跟涨潮有关,鸡的脚感比人灵。

那后来,他每回来,我就给他倒一碗粗茶。他没喝过第二口,但每次都会放两毛钱在碗边。我收了,攒着,上个月买了一卷新塑料绳,正好用来捆鸡脚。

今天下午,那个冲锋衣又来了。他没带本子,手里拎着一袋河虾,放在我的柜台上。“大姐,这虾送给你,以后不来记了,我要搬走了。”我把虾收进冰柜,问他去哪。他说回南京,单位调动。他没说再见,我也没送。他把空茶碗端起来,喝光了里头的凉水,走了。

打那以后,河对岸的鸡还是照常三点四十分钟叫。我照常听,只是茶碗薄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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