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横栏镇三沙小巷子|老电线杆下的一碗糖水
我这人闲不住,昨儿个下午四点半,又晃荡到三沙那条老巷子口。巷子窄,两辆摩托对头都得让一让,头顶的铝线像蜘蛛网似的拉了几十年,挂着几只灰扑扑的报箱,有一户的铁皮箱都锈穿了底。我拎着两斤刚买的河粉,本打算抄近路回家,结果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巷子中段那棵老龙眼树底下,陈伯的糖水摊支得正稳。说是摊,其实就一辆手推铁皮车,胶轮子缺了一个角,用砖头垫着。煤炉上坐着个铝锅,热气顶着盖子咕嘟咕嘟响。陈伯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正给一个穿校服的姑娘舀海带绿豆沙,手不抖,勺子转一圈,刚好一碗满。
我问他:“今儿怎么又挪到东墙根底下了?”他头也不抬:“端午前,西头下水道反味,摆那边委屈了这锅汤。”
他这话让我想起1987年,那时候这巷子还全是泥地,下雨天得踩着砖头走。陈伯当时在公社食堂打下手,晚上就用铁皮桶扛着甜薯糖水出来卖,一毛钱一碗,用的还是豁口的粗瓷碗。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是土坯墙,房檐低得压人,屋里的电灯绳拉到门口,以便随时关灯省电。
我找个小马扎坐下。旁边理发的阿彩婶正给一个老人修面,手里那把剃刀用了二十年,刀柄缠的红胶布换了好几层。她男人前年在巷子口开了个修车铺,店铺就巴掌大,卷帘门拉起来,地上全是链条油和断辐条。阿彩婶说铺子这边五平方,月租三百二,卖一份猪脚粉赚八毛,一天能出四十份就算好日子。
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晒干的艾草和一种绿油油的野菜。我问是干嘛的,阿彩婶手没停:“三月的田艾草,焯水拌糯米粉,做艾粑。小孩子们不爱吃,倒是小巷子里几个退休的老头,每年都催我多做几份。”
这时候,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端着自己家的搪瓷缸来接糖水。陈伯给她舀了满满一缸,硬没收钱。老太太也不谢,只是慢慢摸出两块咸酸萝卜,放在陈伯的车板边上。这种交情,不是一天两天能换来的。
“张大爷,你说这巷子能保住不?”陈伯忽然问我。
我一时答不上来。这条巷子,屋贴屋,墙靠墙,最宽的地方能晾一床被子,最窄的拐角连胖点的猫都得侧着身过。地上铺的砖,有些还是九十年代从旧厂房拆来的红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蚂蚁窝。头顶搭着几块石棉瓦,瓦檐滴下来的雨水,在墙根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锅气与铁锈
巷子中段有一个铁皮棚子,是阿强的烧腊档。档口只做三样东西:叉烧、烧鹅、白切鸡。那口吊烧炉是个铁皮油桶改的,内部糊了一层耐火泥,铁丝弯成的挂钩在炉壁里摆了一圈。每天中午十一点半,第一炉叉烧出膛,油滴在炭火上,滋啦啦的香味能穿堂过巷,把睡午觉的学生都馋醒了。
阿强是外地人,来三沙十年了。他跟我说过,刚来时候租不起铺面,在巷子的垃圾池边上支了个案子,白天卖粥,晚上卖烧腊。有人嫌他油烟大,他把炉子转到西墙根,结果对面那户养了八年的八哥,闻了三个月叉烧味,开始学着他叫卖声。“靓仔,烧鹅!”那鸟学得比录音还像。
我站在档口前,看阿强用砍刀把烧鹅一刀两半,刀锋磕到砧板上那条纹路都凹下去的旧痕。他说这砧板用了八年了,毎天砍下来,缝里的肉末都沤成了黑亮的油光。案台下面压着一张红纸,写着他老家的灶神位,香炉里的灰积了半截,他每月初一都烧三根香。
墙上的粉笔印
巷尾有一面老墙,石灰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墙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几行字,是上个月才添的:“下水道堵了,找电工阿光,电话139……”,第四行字的字写得特别大:“周五晚打边炉,自带碗筷。”
这面墙平时没别的用,巷子里谁家要送旧沙发、谁家丢了钥匙,都往这里写。有一栏写着:“三沙小学下午四点放学,接送孩子三轮车的请勿停巷口!”有一栏的字被雨冲掉了半边,隐约能看到“棋友”两个字。我在这儿住了快三十年,墙上换过多少次字迹,换过多少人头,墙不知道,我知道。
墙角放着一辆缺了座垫的女式自行车,车锁链条已经锈死,轮子瘪了不知道多少年。车筐里养着一盆韭菜,是旁边阿婆种的。她说,车是她女儿以前骑去镇上上夜班的,后来女儿嫁去了小榄,车就一直在这儿。今年雨多,她顺手在车筐里填了点土,种的韭菜割了三茬了。
穿过这段巷子最后一眼,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上一块竹帘子,打着一排塑料红绳结。门后面传来水龙头声——又是那个在水盆里养泥鳅的老陈头。他每天下午六点,准时把洗菜水泼在自家门口的砖地上,降降温。那水带着碎菜叶,漫过青砖缝,有几只草蚱蜢蹦来蹦去。
回到巷子口,太阳已经沉到正竹楼的半腰上。陈伯的煤炉还留着一小会火,铝锅空了,他正用竹刷子刮锅边的糖渣,刮一下,刷一下,那锅底已经有了锅巴变过的纹理,像一张老树皮的年轮。他把刮出来的糖渣倒进一只豁口的保温杯里,说我拿回去冻一冻,明早兑稀饭。
我没再说什么,攥着河粉往家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阿强斩鸭脖的咚咚声,还有阿彩婶把剃刀放进热水盆里滋滋的那一声。那面墙上的粉笔字,在昏暗的巷子里白得发亮,下个月,恐怕又有人要去写新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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