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博曹营村有站街的吗|旧村改造后的街口与生计
正月十六上午,我站在淄博曹营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的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树杈上还挂着去年腊月没摘干净的红灯笼,纸面让风抽得哗啦响。对面墙根蹲着两个穿军大衣的男人,一个在剥橘子,另一个拿手机看直播,声音外放,热闹得很。我走过去问:“劳驾,这村里以前那排沿街门脸儿,还开着吗?”剥橘子的男人抬头,橘子皮汁儿溅到袖口:“你是问站街的吧?早没了,修路那年全拆了。”他指的是2019年村南那条柏油路拓宽,原来沿路摆摊儿卖早点、修自行车、卖五金杂货的铁皮棚子,一茬儿全清走了。
站街,在曹营村老百姓嘴里,从来不是外地人想的那个意思。这村里地少人多,老早以前,自家宅基地临着大路的,都在门口支个案子过日子。卖豆腐脑的、补鞋的、焊脸盆的、配钥匙的,冬天挂棉门帘子,夏天扯块蓝布遮阳。谁家女人闲不住,搬个马扎坐街边,面前搁俩塑料桶,一个装腌黄瓜,一个装辣疙瘩丝,有人问价就抬抬手:“三块钱一勺。”这叫站街。我跑了十来年片区新闻,头回听这个说法,是2008年夏天,村口修车摊的老赵跟我说的。“你这记者没见识,俺们这儿站街不丢人,那是正经营生。”
但后来风气变过一阵。2013年前后,邻村厂子多起来,外来人口一下子涌了三五倍。曹营村离高新区就两站公交,房租便宜,出租屋像雨后的草一样冒出来。有人瞅见商机,晚上九点以后,村西那条小土路上,三三两两站着拉客的黑车司机,手里晃着“十块进城”的纸牌。再往后,也混进来几个别样的人,穿高跟鞋披头发,天擦黑就出来。那会儿我写过一篇暗访稿,题目记得清楚:《曹营村深夜的“站街”模糊了谁的眼》。稿子发出去当天,街道办给我打了个半小时电话,反复强调“正规治理、长效巡查”。
变化发生在2016年冬天,我记得格外清楚。12月26号,那头下了场大雪,我开车进村采访供暖改造,车轮陷在村口泥里出不来。村支书老张开着自家手扶拖拉机来拽车,扔给我一条棉绳:“系保险杠上!”我问他,这村里街上那些个站街的,到底还有没有。他搓着手上的黑泥,蹲在车斗边沿:“你今晚别走,看看凌晨一点这道儿上有啥。”我当真留到半夜。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整条街空得能看见耗子跑。
老张锁上村委会铁门,揣着电筒带我穿过两条胡同,指着一排新建的二层小楼:“看见没,红砖那个院,开了家母婴店;旁边那门头,是快递驿站;再往前、灯还亮着的那个——理发铺,老板娘以前就在街边站着等活儿,现在有了正经窗户和转椅。”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种踏实劲儿。那晚过后,我写了篇短稿《曹营村的街灯下,没有站街的,有站着聊天的邻居》。第二年春天,村里又划了一片新集市,卖铁锅的、卖风筝线的、卖现炸馓子的,一字排开。
到2019年修路,旧棚子集体退场,曹营村的地面铺了沥青,画了停车位,路边种上行道树。现在再有人问“曹营村有站街的吗”,我一般反问:“你问哪年的?”这话听着像打哈哈,其实答案全泡在时间里头了。
一个地名和一群人的落脚
曹营村的村名,据老辈子讲,是清朝运盐队伍歇脚处,后来姓曹的几户人家扎了营,就叫成曹营。地名这东西,一旦叫开,就像门口的泔水桶、墙角的铁锹,谁也挪不走。
村里住的人换了几茬。早年是种菜的,一家一个院儿,院墙根儿摆两排酱坛子。后来是打工的,在城东电子厂、城南物流园,骑电瓶车来回赶。站街这个行为,跟着人的需求变过形,也变过性。
\[x]:我记得有一条线很要紧——村子从“路过的地方”变成了“停留的地方”。公交站挪到村口,快递柜上了墙,便利店装了自动门。大家不需要站在街上等生意、等熟人、等车来,因为一切都有了固定接收的时间。但人还是想站一会儿——雨后出太阳,老人扶着助行器,在门口台阶上晾着;放学的小孩儿,趴在路灯底下拍卡片。
现在那张街口长什么样
前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老槐树还在,树下多了三个塑料凳,一个编织袋装着一摞《老年报》。南侧墙边新装了两根不锈钢晾衣杆,上面搭着几床蓝白格棉被。路对面原来补胎的老地方,现在是家羊肉汤馆,门口支了口大铝锅,汤气翻白,飘七八步远。
老板娘姓秦,五十多岁,刘海用卡子别住,围裙口袋里插着两根毛衣针。我跟她聊起站街那茬儿,她笑着抹了把灶台:
“俺老公以前就在这地儿焊车斗,冬天手冻得裂缝,拿胶布缠。现在人呢,坐屋里收钱,电子扫码,嗡一声,钱到账了。”她用铁勺子搅一圈锅底,汤面起了细碎油花。我又问,村里还有没有那类站街的?她眼也不抬,答得干脆:“没有那个词儿了。真有急事,找社区网格员去。”
说完她弯腰去搬一捆粉条,又从灶台下拽出个纸壳箱,里面滚出几头蒜、一瓶醋、一截白萝卜。太阳斜过来,照在铝锅边上,晃出一圈一圈淡金色虚影。
羊肉汤馆往西走四十步,理发店关门早,但玻璃门上贴了张红纸:“正月初八开业,凭老年卡免费修面一次。”再往前是一个电话亭,没人用,亭门上贴满开锁、通下水道、回收旧手机的小广告。那些小纸片被雨水泡皱边角,底下又盖上新的一层,像树皮蜕了又长。风一吹,第一张没贴牢的翘起来,啪嗒一声落到地上,正好盖住地上一条浅裂纹。那裂纹,大概就是当年铁皮棚子压过的一道轮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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