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汽车站附近小巷子|老李头修鞋摊前的等车人
“老李,你这胶水啥时候能干?我赶三点半那趟去镇川的车。”我蹲在榆林汽车站旁边那条小巷子的修鞋摊前,手里捏着开了胶的布鞋底,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红砖。
老李头从老花镜上方翻了我一眼,手上没停:“急啥嘛,你听我的,把鞋放这儿,先去巷子口买俩油旋,转一圈回来准保给你粘得死死的。”他拿小锤子敲了敲鞋掌,又补了一句,“这儿的胶是咱自个儿熬的,比外面那些瓶装的结实。”
巷子口的事
我在这条榆林汽车站附近小巷子口混了小二十年,熟得不能再熟。这条巷子不宽,俩人并排走就占满了,墙根底下常年停着几辆等活儿的电三轮,车斗里垫着褪了色的军大衣。七月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斜光照进来半截,剩下的半截藏在楼影子里,凉快得很。
靠墙根儿那家面馆,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就剩“羊肉面”三个字还依稀认得。老板姓贺,绥德人,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他做出来的面硬,嚼着有嚼头。中午饭点儿一过,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到门口,拿个搪瓷缸子喝茶。缸子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白底铁皮,磕瘪了好几处。
“贺老板,你这缸子比我岁数都大吧?”我一个多月前来这儿等车的时候问他。
他嘿嘿一笑:“八六年买的,那时候我还在大柳塔拉煤呢。这缸子跟着我从神木跑到榆林,装过水、盛过粥、烫过酒,就是没装过坏东西。”
我笑着点头,心里想:这榆林汽车站附近小巷子里的人,个个都有一肚子的活法。
等车的人和等来的事
在巷子里坐得久了,你能看出门道来。那些拖着编织袋、肩上斜挎黑包的都是去内蒙打工的,赶早班车走;那些手里提着水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大多是去走亲戚;还有学生模样的,背着双肩包蹲在墙根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巷子外边的大钟——那块表是汽车站建站那年装的,罗马数字,现在慢了十二分钟,没人校。
上回有个年轻人,大概三十出头,拎着个塑料桶,桶里泡着几条活鱼,站在巷子口左顾右盼。老李头冲他招手:“后生,找去靖边的车是不是?那车不进站,就在巷子东头拐角停,司机姓马,每天下午两点四十准时到,你到前头那根电线杆底下等着就行。”
小伙子半信半疑,但还是拎着鱼过去了。不到十分钟,一辆白色面包车果然停过来,后门一开,哗啦啦下来七八个人,各有各的麻利劲儿,换人的空当还有人递上来一根烟。小伙子连人带鱼上了车,车屁股冒了一股黑烟,拐弯出了巷子。
这条榆林汽车站附近小巷子,说是巷子,更像一个没有招牌的调度站。你在这儿站上俩钟头,能听得到五六个县的口音:绥德的、米脂的、佳县的、清涧的,还有从山西那边过来倒车的,一口普通话里头掺着山药蛋味。
吃食的讲究
等车的人肚子里存不住食,巷子里的吃食就格外要紧。面馆门口支着个炭炉,炉子上烤着油旋,一圈一圈的面皮拧成螺旋,撒着芝麻和油盐,烤到两面焦黄,皮脆,芯软,中间那层油酥咬下去“咔嚓”一声响,油渣混着葱花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 东西 | 价格 | 特点 |
| 油旋 | 三块钱一个 | 现烤现卖,得等四五分钟 |
| 羊杂碎 | 十二块一碗 | 汤宽,胡椒放得多,喝了浑身冒汗 |
| 碗托 | 五块钱一份 | 荞面做的,浇上酸汤,配两瓣蒜 |
卖碗托的是个老婆婆,姓王,绥德乡下人,每回跟我唠嗑都要提她家今年种了多少亩谷子。她推了个铁皮小车,车轱辘轴承坏了,一推就吱呀吱呀响。那天我帮她往墙边挪车时发现她车底加装了一个支架,拿铁丝绑着的一块胶皮。“去年冬天在巷子里滑了一跤,摔碎了三碗碗托,”她说,“打那以后就弄了这个,稳当。”
修鞋摊旁的光景
老李头的鞋摊摆了二十几年,位置没挪过。他有一把小马扎凳,凳子腿用细麻绳缠了几道,是防散架用的。摊子边上搁着俩铁盒子,一个装鞋钉,一个装鞋掌,剩下的零碎——锥子、剪子、锉刀——都插在一块废泡沫里,一眼看上去乱得像堆宝。
那天在他摊前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急匆匆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只断了带子的凉鞋:“师傅,能修不?我还得赶车。”老李头接过鞋瞄了一眼,把断口拿锉刀蹭了蹭,又拿锥子穿了两个孔,从线轴上扯了根尼龙线,三下五除二把这鞋带缝了回去,又拿锤子将铆钉敲结实了。
女人问多少钱,他摆摆手:“不要钱,你赶车要紧。”女人愣了一下,往摊子上扔了一块钱就跑了,头也没回。老李头看着那一块钱啥也没说,把它捡起来扔进鞋盒里,和仨钢镚儿摞在一起。
我把补好的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胶水还微微发黏,脚踩在柏油路上有点软乎。我朝老李头点了根烟递过去,他接了夹在耳朵上不上火,说:“今儿风正,南边来的,估计过两天该下雨了。”
我往巷子外头走,走到电线杆底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坐着,低着头,拿布头擦那把锥子,擦得很慢,来来回回。太阳已经斜得不行了,把整个巷子罩在一片黄澄澄的光里,墙上落着的窗帘布边,他小马扎边上那只搪瓷缸子的盖子,朝上翻着,发亮。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老李头没出摊。听面馆贺老板说,昨晚他儿子来电话,说儿媳妇生了个闺女,他连夜买票回了子洲老家。修鞋摊子收进墙根,几个铁盒子码得齐整,上头压了块石头。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风照旧从南边来,油旋的香味没有断过,去镇川的班车照样在三点半准时从拐角发车。
我坐在那块红砖上,看着空了的摊子,想起老李头前些天说过——他有一双穿了快十年的皮鞋,后跟补了三回,鞋面擦了又擦,油亮亮的,底子还是好的。
评论1:在隔离点的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