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塘贝市场的霞姐搬哪去了|老裁缝跑遍三个镇才摸到门路
去年秋天我接了批改衣的活,要配一种早年塘贝市场才有的军绿斜纹里布。跑了趟老地方,铁皮棚拆得只剩地基,水泥地上画着白线,像是菜市场刚散场的模样。守着垃圾站的老伯叼着烟,朝东边努努嘴:“做被套那位?早走了,听讲去大朗了。”我一愣——霞姐在塘贝摆布头摊子二十来年,那个方位的地砖都让她踩出个人形来,说搬就搬?
我入行学裁剪那年,二十一岁,师傅带我认料,第一站就是塘贝。那时候市场还没盖棚,露天的,布匹一捆捆立在三轮车上,下雨天拿塑料布一蒙接着卖。霞姐就在东头第三根电线杆底下,一张折叠桌,几沓样布压着玻璃板,人坐在塑料凳上,手边一把小竹尺,量布不用尺子,一拃一拃地码。
“这女人做料比做面还熟。”师傅那年骂我眼笨,拿霞姐当例子,“你看她给客人扯布,斜纹看纹路,绸缎看丝缕,手一搭就知道倒顺光。你当裁缝,布料认脸认不到骨头,趁早转行。”我那时候不服气,记了二十年。
霞姐的料不便宜,但没人嫌贵。她卖的每卷布上头都有个红胶纸标签,写着进货日期和批号,比厂里的仓单还仔细。2003年做真丝双绉的那批货,标签至今贴在某位老主顾的旗袍领子里头,洗了十年都没褪。有人找她退料,说是染了色差,她拿斗眼一扫,笑一声:“你拿洗衣机搅的,还怪绸子?我给你换,这条算我赔,下回手洗。”
我在大朗找了一个礼拜,没摸到她的边。后来转到寮步的旧布料仓库,看门大爷是湖南人,说自己以前给霞姐拉过货。他说:“那大姐精得很,搬库房专门挑快递站隔壁的巷子,要收邮包方便。你找她,沿着中通快递点门口往南走,数到第六根电线杆,往右拐,铁门上有红漆写的‘料’字。”我第二日大清早摸过去,铁门锁着,门缝塞着张字条,写着“去厚街送货,周四回”。
星期四我又去,还是锁。倒是隔壁卖拉链的小贩认得我,说霞姐根本不是固定摊,现在做老主顾的预订单子,一个月来开三天门,其余时间她去各个工厂收尾料。小贩翻出手机给我看:“这大姐把塘贝那摊撤了以后,直接租了个小货车,沿着工业区收边角料,再去染厂拿零头,转手卖给做古着的年轻人。”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她发来的货品图,拍的是几张牛仔布头,边角还带着毛茬,写着“重水洗,有猫须,十元一斤”。
等了半个月,总算见着她本尊。人老了些,头发扎得紧了,脖子上还是挂那把竹尺,穿了件藏青的粗布马甲,口袋鼓鼓囊囊塞着单据。她看见我先笑:“哎,你不就是当年跟师傅学裁剪那小子?现在自己开铺了?”我点头,递烟她摆摆手,从口袋掏出个塑料盒,里头自家拌的腌萝卜,拿牙签戳着吃。
我问她为何撤了塘贝的摊。她嚼着萝卜,眼神朝市场方向扫了一下:“那地方要改停车场了,租金涨了三回,老客也不来逛了,他们改从手机上拍了。”她指了指旁边临时挂的几件样衣,“现在包织补、改版、收老布,都是电话先约,我在这个仓库开个收发口,价比原来少两成,活儿反倒细多了。”
她领我看新存货的架子,每匹布都有编号,用粉笔写在板条上。靠窗那排放着早年的货底子:十几卷那种军绿斜纹,还没折完角,用牛皮纸捆着。“给你们这些老客户留的,卖完这批我真不进了,现在厂里都不织这密度了。”她拿竹尺敲了敲卷边,“对了,你找我这料子干啥?给谁改衣裳?”
我说是给一位老主顾修件旧夹克,兜布磨穿了,外边没坏,要内衬料。她哦了一声,让我周三下午来拿货,走前又喊住我,从架子最底层抽出一卷蓝灰人字呢。“这个送你,当见面礼。”我低头看那料子,厚密平整,手捻了捻,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厂货,市面上早断了。
我抱那卷布往回走,兜里手机响,是她发来的信息:“下回不用跑,加微信,我把库存拍给你挑。塘贝那摊撤了也好,省得日头晒。你师傅要还在就好,这卷人字呢是他那年想买没舍得买的。”
我走到公交站,站牌底下贴了张手写的牛皮癣广告,别的没看清,就看见末尾一行小字:“专修缝纫机,老机头配件,电话尾号3376。”墨迹倒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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