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丰镇河边还有女人街吗|老码头裁缝铺与改裤脚的下午
你问大丰镇河边还有女人街吗,我这么跟你说,女人街那块牌子早拆了,但河边那条窄巷子还在,就是现在卖竹编和藤椅的那一段。我在这镇上开裁缝铺二十三年,铺面从河这头挪到河那头,搬了三次家,熟客还是那批人。她们来改裤脚、换拉链、放腰身,坐下来第一句话往往就是:老板娘,河边那条女人街,真没啦?
说来话长,但也不长。我用三四个老地方给你讲讲,你就明白那条街是怎么回事,又是怎么没的。
一、老供销社门口的水泥台阶
早些年,大丰镇河边最热闹的地方不是桥头,是供销社门口那三级水泥台阶。台阶左边摆一个缝纫机摊,右边是修伞的,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卖头花、发卡、松紧带、尼龙袜子。女人们蹲在那儿挑,天黑了也不走,点一盏煤油灯接着挑。后来有人拿竹竿搭起架子,挂上花布裙子、的确良衬衫,一排连着一排,风一吹,布角扑棱扑棱响,像万国旗。
那就是女人街的雏形。不是一条街,是一排竹架子。但女人们叫它女人街,因为只有女人在那儿买东西,男人路过都绕着走,怕被问“你这裤腰几尺”。
我记得一九九七年,有个姓周的裁缝师傅从县城下来,在台阶旁边租了半间门面,专门卖成衣。他挂出一块木板,用红漆写:女人街服装部。那块木板后来成了地标,坐三轮车说“去女人街”,车夫直接拉到门口。
那条街真正热闹起来,是靠一毛钱一条的松紧带。五分钱一根的缝衣针,还有上海来的的确良边角料,论斤卖。女人们买回去自己做袖套、做枕头套、做小孩的围嘴。
二、桥洞底下的纽扣铺子
再往河边走,过一座水泥桥,桥洞底下有个玻璃柜子,那是刘婶的纽扣铺。柜子分四层,每层隔成十几个小格子,里头装满各式纽扣。有机玻璃透明扣、贝壳做的白扣、仿珍珠的塑料扣,还有一种铜扣,是公安大衣上拆下来的,论颗卖。
刘婶认识镇上所有裁缝。她总说:“扣子是衣服的眼睛,眼睛好看,脸就好看。”她铺子门口常年放两把塑料凳子,一把给改裤子的顾客坐,一把给卖糯米饭的摊子用。买扣子的女人顺手买一坨糯米饭,边吃边挑,嘴里还说:今天这米蒸得软。
后来桥洞要加固,玻璃柜子搬到了对岸的平房里,再后来刘婶眼睛不好,铺子就关了。但那地方现在还留着一根水泥柱,上面有当年栓玻璃柜的铁丝印子,往下蹲你能看见,一道一道勒进柱身里。有人用红漆描了个圈,像是要给那印子留个记号,但没人管,描到一半就停了,剩下半个圈,像个月亮。
女人街搬到平房那阵子,镇上的年轻女人开始去县城买衣服,回来穿在河边走一转,算是炫耀。店里的冬衣挂在竹竿上,风一吹袖子鼓起来,路人说像塞了个枕头进去,其实是膨胶棉的。那时候没有羽绒服这个词,都叫棉袄,要拿手指头掐一掐,厚实才算好货。
二十岁上下的姑娘爱来店里买花边,裁缝帮我量过几回尺寸,那条街的尺子最准。董姐说这是她四十岁那年在徐州买的,十五块钱一把,包铜,从来不缩水、不走字。她女儿后来考学去了南京,把这把木尺带走了,说是当纪念。董姐嘴上说不舍得,其实高兴得很,整天在河边跟人讲:我女儿把尺寸带到大学里去了。没人细问是什么尺寸,但都知道她是在说那把木尺。那之后我再没见过比它更经用的东西。柜台上的牛皮纸一卷一卷码得齐整,新进的纽扣都用纸袋子装,袋口拿麻绳捆紧,写着进货日期。董姐不识字,她靠摸纸的光滑度认货,进货商都以为她通算,其实是手心长眼睛。
三、河边水泥台子上的“改裤脚”摊
女人街的尾巴,有一个水泥平台,原来是码头卸货用的。后来船少了,平台空出来,摆了个改裤脚的摊子。一把剪刀、一盒粉饼、一卷线、一个老式缝纫机,用木板搭起来,四面透风。
摊主叫老葛,男的,手艺比女人还细。他改裤脚不用尺,看一眼你的腿长,再用粉饼在裤腿上画一道,踩两下缝纫机,剪掉多余的部分,锁边,烫平,前后不到十分钟。收费从三块涨到五块,再涨到八块,一直没超过十块。
有个好玩的事。老葛摊子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上面写着:一刀准,差一厘赔两刀。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没见他赔过。有人专门从县城坐车过来,就为了让他改一条西裤的裤脚。他一边踩缝纫机一边问:你还去女人街不?那人说:不就走到你这一节了嘛。老葛笑笑:那你要什么,我给你拿。他说的“拿”是指他脚底下那只铁皮箱,里头装着头绳、发卡、线团,还有人专门来买他箱里的塑料纽扣,说这个县城的还比他卖的贵。后来他搬走了,铁皮箱连同那张告示,都不见了。河边的风把地上的线头吹成一团团,被雨泡过,灰灰的,像一团沉默的毛。淘米水泼到街边,总带着米粒子,黏住缝纫机油迹,成一朵朵暗色花。一到梅雨天,墙角就长出绿霉,沿着砖缝长出黢黑一片须根。那年老葛把小刀磨亮了,说是放十斤,最后又放回布包里。他没投完料,剩了一撮布头在台上,被狗叼走,后来织成一窝泥,也没有人再去收拾。
现在那个平台还在,变成了电焊铺。铁渣子溅得到处都是,地上黑漆漆的,夏天烫脚。你问别人这里以前是什么,年轻人都不知道。
但你要是顺着河边往下走,走到第三个电线杆子下面,还能看见水泥地上有一条很浅的凹槽,那是有年夏天老葛的缝纫机底板磨出来的。
四、水塔下边的黑色摊位和灰糖
水塔下边住着廖昆,早他那摊子原来是下河妇女晒衣服用的水泥板,后来摆了熟食拌菜、咸鸭蛋和白面馒头。女人街的裤子颜色就浅,那摊子一摆,就是码头那截唯一的黑点。
廖昆的老婆开了一个修裤脚的店,他专卖米酒和黑糖水,一碗八分。女人买完布料就坐他摊子上歇脚,黑糖水解渴,还能拉一拉家常。廖昆话少,别人问他话笑笑,手指头伸出来比划,能敲三下闷响。
后来女人街的人少了,廖昆摊子上就剩下半桶黑糖水,天一热发酸也不敢丢,趁自己喝掉,把桶翻过来磕出水垢,说是“养胃”。再后来店里搭出一个小烤箱,卖烤饼、烤红薯干,河边的风夹着焦味吹过来,不再只有缝纫机和剪子声。他儿媳妇前年过年回镇上,烧水把店里的旧牌子冲下来,露出一道门框老印子,发白,像骨节。廖昆笑说是从女人街上剥下来的,牌子上三颗锈钉印还在。他说话时用手指在门框上摸,来回摸了几下,才收回手,又去擦他的玻璃罐子。
水塔还在,塔身生了锈,底下那一小片空地空出一段来,只有一只磨穿了底的凉拖鞋,斜躺在那儿。长出一丛苦艾草,风吹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往日子一长,我想起那把木尺,又想起那截落下来的河水湾湾的波浪,再回看停着渔船的河湾边上,老李孙媳妇正把一篓虾米摊开晾晒,虾壳在日光底下泛红。她抬头问我要不要称半斤,我说我手头一股线头的味道。她听不太懂,转头去拨虾米,又从身后拖出半匹蓝布来,说是改桌布多出的料子,给我搭缝纫机盖。我要付她钱,她摆手:拿走用罢,镇上已经没人要这种布了。
我把那匹蓝布折好夹在腋下,沿着河往回走。水塔下的苦艾草擦着鞋面,电线杆的影子斜过长街,街上补胎铺的杨亮扒着收音机捣鼓,说要修好“唱京剧”。远一点,收工的人正把短袖扎进腰里,推自行车过河桥,车轮碾过石板的缝缝——下雨落进沙,太阳出来再晒干,来回填着,总也填不满。镇上的女人现在不去河边置衣裳了,新开的超市门口挂着一排睡裙,价签打得很低。但她们偶尔路过水塔下那几级旧台阶,还是会放慢步子,好像在等人喊住自己试一段半身裙。谁也没喊,台阶上长着半片青苔,湿漉漉的,跟黑糖水渍子掺在一起。我还没走到铺子,路上已经有一双洗得松了口的面粉袋皮的布鞋晒在栏杆上,不知是哪家的,鞋底的方向正朝着旧女人街的转弯口。
评论1:防疫服务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