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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兴黄桥洗荤素价格表|一张旧红纸,十年拆账经

抽屉底翻出一张红纸,边角卷得像炸过的猪皮。上面的字是蓝墨水写的,有些洇开了,但「泰兴黄桥洗荤素价格表」这几个字还认得清。那是1998年的,我第二个店开张的第二个月。

那时候黄桥镇上开饭店的,都讲究一个「码子钱」。荤是荤,素是素,不是指买菜的进价,是帮厨师傅把生料变成半成品的工钱。老顾帮我写的这张表,他用的是以前生产队记工分的习惯,每样后面加个括弧,写着「切」「片」「丝」,还有「浆」和「码」。

这张表上的价格,现在看便宜得吓人。但那个年代,一个钱是钱,角子能买糖。

荤的怎么算,素的怎么算

黄桥人吃酒席,头案是荤,二案是素。洗荤素的,不是洗碗的阿姨,是专门做刀工和初加工的手艺人。我家店开在文明路上,对面是老邮局,斜对角是卖烧饼的铁匠铺改的。一到早上九点半,帮厨的徐婶就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车头上挂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昨夜的账本。

她坐下先看这张表,再数灶台边上的备料。

「小魏(就是我),今天这桌是寿酒,八凉八热,四喜丸子算四个盘的码子,各人加两毛。」

她那只手成天摸鱼摸肉,指甲缝里都是油腥,但拨算盘珠子利索得很。表上写得明白:

  • 蹄髈整个焯水去毛,算「清活」,一块五,烧出来要皮不破。
  • 肚片切成菱形,算「花刀工」,二块二,泡水涨发时间自己拿捏。
  • 鸡拆骨,保留整皮,算「脱胎」,三块,这是硬功夫。
  • 素什锦里的十样丝——笋、木耳、香菇、豆腐干、胡萝卜、金针菜——单独分档,每斤六毛。

价格表上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另外加了句:「代客加工自带料,收三成损耗」。这个是徐婶后添的,说怕有的客人觉得盆里的油是赏金大对决要回的。

那张表是谁写的

老顾不是厨师,是镇农机厂的会计,退了休在家闲不住。他会写一手好字,铅笔画格子,蓝墨水写数字,红墨水划重点。他来店里吃碗阳春面,多加了块焖肉,就主动说帮我弄这个。他不懂行,是我报价格,他拿笔写。

我记得写到「鳝魚丝 — 现划现洗 一块八」的时候,他抬头问我:「这个'洗'字是换水的洗,还是洗钱的洗?」我说就是河泥洗干净,划好再冲一道水。他说那还是写「划洗」清楚些,免得人家觉得你卖的是水发的东西。

这张泰兴黄桥洗荤素价格表,最金贵的不是数字,是那个「洗」字后面的一层意思——洗得干净,也是洗掉偷工减料的心思。

后来店里请了帮手,人一多,就有人自作主张改价。小工跟徐婶吵过一次,说切肉丝都是力气活,凭什么素菜切点萝卜丝比肉丝工价只差两毛。徐婶把那张红纸拍在灶台上,指着「素什锦」后面括弧里的字——「加豆腐皮撕边,两遍水漂盐」——说,你看看这活,费不费手?

吵架归吵架,价格表没人敢撕。因为镇上的老食客眼尖,他们看着你涨工钱可以,但你要是在表上做手脚,那就是把客当傻子。

表上的字会旧,人也会走

老顾2003年走的,那张表最后用到的年份是2003年。新来的帮工不写字了,都拿手机拍。但有些老客还会问:你们那「洗荤素」还按老的来吗?我说按的,只是没有红纸了,我给你现算。

2005年我儿子在省城上了大学,回来帮我记账,说你看这张表数字都对不对,要不要重新核对一下成本。我拿着老红纸去电脑上打,结果算出来每项都比当年贵了不止五倍。按理说该换一张新的,但我没换。我把旧表从墙上揭下来,塑封好了,放回抽屉。

徐婶退休那年,跟我喝了一顿酒。她说自己干了二十年,洗过的肉丝连起来能铺一条巷子。

我说那你算算,照那张表上的工价,你总共挣了几个钱?

她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想了想说,挣了三个蹄髈的工夫,和一个做人老老实实的名气。

门外有人喊她,说公交要回乡下。她走的时候,把那张表要我翻出来看了最后一次,指着一个字说——你看,老顾的这个「洗」字,最后一笔拖得那么长,像他年轻时钓鱼甩出去的那根线。

那人已经走了四年了。她把旧表叠好还给我,坐到车上,朝我扬了扬手。

店里灶头上的水还在烧,配菜的土豆皮泡在盆里,下一个客人点的肉还没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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