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城中村黄窝|老柜台前的一碗面
我那间烟酒杂货铺,就开在黄窝村最里头那条巷子拐角。铁皮棚子搭了十来年,门脸比隔壁修车摊还窄。别人管这儿叫“黄窝”,其实早先叫黄家窝铺,后来城市化把村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中间这一坨,像个吃剩的馒头芯子。我在这儿卖了七年零三个月的老酒和卫生纸,比跟自家那个死鬼老公待的时间都长。
每天早上六点,我先拉开卷帘门,把门口那块歪脖子的水泥台阶扫一遍。黄窝的清晨,先是送牛奶的电瓶车嗒嗒嗒过去,再是巷口早点摊支起油锅的刺啦声。我这铺子里头,最畅销的永远是两块钱一包的“迎客松”烟,和五毛钱一袋的榨菜丝。前天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买了一瓶冰红茶,站门口蹲着喝完,开口问我:“老板娘,这黄窝到底啥时候拆啊?”我没答话,指了指墙上自己用黑笔写的告示——“房东不搬,我不关张。拆迁信息以政府红头文件为准。”
租客的饭桌
黄窝的房租便宜得离谱。单间带厨卫,一个月三百块,水电网费按人头平摊。租客十有八九是外卖骑手、工地散工,还有两个专做夜市烧烤的夫妻。他们白天睡觉,晚上出摊,跟我铺子的作息正好错开。只有一个人例外——姓蔡的老头,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买一把小青菜,一块钱的豆腐干。
蔡老头七十出头,是这片儿的老人,儿子在镜湖买了商品房,接他好几次,他不走。他说:“我住黄窝,能听见对面楼里炒辣椒的声音。搬去那种小区,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跟住坟地似的。”我笑他嘴刁,他又补一句:“而且你们铺子里的酱油好,是那种真正晒足的。”他每天用那点豆腐干和青菜,煮一碗清汤面,端到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坐着吃。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筷子挑起面条说,
“老板娘你尝尝,这是在黄窝才有的味道。出了这个窝棚区,同样的豆腐,没这股子井水味。”
我没尝,但我信。黄窝的水碱重,烧开之后壶底一层白垢。可正是这股碱味,烫出来的菜叶子格外绿,豆腐也特别紧实。后来蔡老头犯过一回心口疼,是我打的120。救护车开不进巷子,两个担架工跑进来,一个人抬肩膀一个人抬脚,满头大汗地挪出去。老头上车时还不忘回头冲我喊:“帮我看住门口那盆兰花!”
停电夜与发电机
黄窝的电路,一到夏天雷雨天就抽风。去年七月一个傍晚,整片区域“啪”地一片黑,连路灯都灭了。我摸黑把货架上的蜡烛全翻出来,刚点上一根,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喊:“老板娘,你那边有冰的啤酒吗?”
我打开冰柜门,里头白气氤氲,借着手机电筒光,看见是隔壁修车铺的瘦猴。他手里攥着一张十块钱,说:“我媳妇儿在里头奶娃,热得不行,想喝口冰的,又怕断奶。”我递过去一瓶矿泉水,没收钱。那天晚上,我拿出进货用的应急发电机,在门口接了根插线板。电一供上,整条巷子的窗户都亮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瘦猴媳妇抱着一两月大的孩子出来了,坐在我店门口的躺椅上,孩子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看着电线杆上那盏昏黄的灯泡,不哭也不闹。
那个停电夜之后,黄窝的居民好像混得更熟了些。我家发电机成了公用物件,每次跳闸,瘦猴负责拉线,臭豆腐摊的老刘负责递手电,我管着所有的插头权限,嘴上嫌弃,手里没慢过。
黑板上的人情账
我的柜台边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原先记进货价。后来变成“代收快递登记”,再后来,成了临时留言板。最近有一条用粉笔写的字——“谁家有不用的大纸箱,支援两个,三楼搬家用。”落款是“302”。隔天,黑板底下多了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沓报纸,没人署名。
这块黑板上写过最严肃的一条通知,是去年秋天供暖改造摸底。黄窝属于自建房区,不属于市政集中供暖,但区里给统一装了电暖风机。登记那天,我在黑板偏角写了“取暖器补贴申请,截止到本月15号,记得带身份证”。结果有三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老太,手里攥着户口本和复印件,站在黑板前面让我逐字念了兩遍。比起网上的通知,黄窝的人更信这块黑板上的粉笔字。
新巷门与旧招牌
上周,巷子口的废弃猪圈终于拆了,改成了带门禁的电动门,门边上钉了个蓝底白字的牌子——“黄窝生活便民区”。装门的师傅跟我买了两瓶水,说这门花了六万八,押金又是三千。他说:“老板娘,这门一装,你们这片的房租得往上窜吧?”我递给他的找钱里夹了一颗薄荷糖,回他:“窜呗,窜到天花板,还是那个黄窝。”
门装好的当天傍晚,蔡老头又端着碗面来蹲着。他看看那扇机械感十足的电动门,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粗瓷碗,忽然问我:“老板娘,你说这门里头,还能走那种拉泔水的老三轮么?”我没接话,瘦猴从旁边车底探出头说:“能走,三轮车宽一米二,门量了,刚好。”蔡老头“嘁”了一声,低头吸了一口面条,汤汁的热气就糊住了半个老花镜。
我没答话,转身回店里用夹子把门口那袋子空瓶子归拢好。夕阳照在电动门的不锈钢横栏上,刺得人眼睛眯起来。巷子深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门框折了一下,变得闷闷的。我低头看见地上那半张粉笔字的小票,上面隐约还剩“302”三个数字,被踩得模糊,却还认得出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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