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聊骚的vx群|三年本地老群散伙前的最后一场烧烤
昨晚十一点,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条59秒的语音,前58秒全是炭火噼啪和啤酒瓶倒地的动静,最后两秒他说:“行了,群我解散了,各位以后路上碰见,还跟以前一样打招呼。”没等谁接话,群名从“北苑夜宵突击队”变成了灰色。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点开他的头像,又退出去。这个群从2019年夏天建起来,到今天,一共聊了四千多天。
先说说这个群是干嘛的。名字是“免费聊骚的vx群”,但群里聊的骚,不是那种骚。
北苑这一片,二手房均价四万多,老小区多,夜宵摊子集中在三条巷子里。烧烤、小龙虾、铁板鱿鱼,最晚一家开到凌晨四点。群里的规矩就一条:谁发现哪家摊子的啤酒第二件半价,或者老板换了秘制酱料,必须在群里喊一声。喊完算数,不图回报,也不许发广告链接。头两年活跃得很,一晚上能刷三百条消息,全是“老三烧烤今晚腰子新货”“对门炸串的辣椒壳子换粗粒了”这种废话。
建群那年我还是个夜班编辑,每天凌晨一点下班,骑车从报社到北苑,正好赶上最后一波炭火。头一次进群就撞上老周在群里发坐标,说胖姐麻辣烫今晚多送一份宽粉。我到的时候,他一个人占着靠马路的小桌,面前摆了两瓶绿棒子,一瓶推给我。赏金大对决那会儿都叫他周哥,42岁,修空调的,夏天活儿多,冬天闲,一闲就蹲在群里出主意。他建群的理由很直接:“附近几栋楼里住的全是熬夜的,外卖都吃腻了,咱们自己组个局,摊子上拼桌,AA制,谁也不欠谁。”
这个“免费”两个字,是老周特意加的。他这人矫情,说群里不收红包,不拉人头,谁要是发拼多多砍价链接,直接踢。
从一百二十七人到三十一人的路线图
群最壮大的时候有一百二十七个人。群相册里存着第一次线下聚会的照片,38个人挤在两排塑料凳上,背景是老三烧烤的红白条纹雨棚,图片模糊得很,像素低得能数出鼻毛。那阵子大家真有劲,每周至少聚两次,吃完还陪着老板收摊,帮忙摞凳子,扫竹签。老周手里总攥着一包软中华,谁递水果他都会摆摆手说不吃甜,转头往自己杯里倒二两散装白酒。
后来人慢慢少了。2021年春天,老小区门口修路,挖了三个月,三家夜宵摊搬走两家。有阵子群里的消息全是转发附近超市打折信息,跟吃宵夜毫不相干。有一次我晚上九点在群里问有没有人出来吃掉渣饼,半天没人应。第二天老周私聊我说:“别喊了,群里年轻人换了一批,都是早睡党,他们拉群是为了找拼车的。”
拼车这个用途,严格说来也算群里一种“聊骚”。北苑没有地铁,末班公交九点半收车,加班的人打车又贵,群里就有人发路线求拼。接单的人不收费,就是顺路捎一程,其实也是一句两句寒暄,到了地方各走各的。群名没改,但聊的内容早就从吃喝变成了日常互助:谁家热水器坏了问型号,谁的狗丢了发照片,谁搬家缺纸箱。老周在群里说过一句:“咱们这个免费群,跟人家那种收费群比起来,胜在真见面。”
说到见面,最近一次是冬天。大兴的路边上有一家卖烤红薯的推车,糖稀流到铁皮上结成硬壳。老周把群里的老伙计叫了七个人出来,一人买两斤,站在冷风里吃,手冻得通红也不耽误说话。那晚有人提了句群里人气不行了,老周说:“不行就不行,以前一天几百条,现在一天几条,也不差。你们看对面那栋楼,窗户亮着的没几个了。”
他说这话的样子让我想起早几年,烧烤摊上的油烟升起来,穿过梧桐树叶,马路上偶尔过一辆出租车。老周会把酒杯举高一点,跟谁也不碰,自己喝一口,然后说:“这地方住着舒服,就是熟人都迁走了。”
群里的金句和饭桌上的底料
群文件里存过一阵子“北苑夜宵地图”,是大家你一笔我一笔补出来的。每个摊位下面写着老板的脾气、招牌菜、收款码顶上贴什么颜色的贴纸。老三烧烤的茄子永远烤不到外皮焦脆,他家馄饨的胡椒粉是自己磨的,冬天喝最舒服。胖姐麻辣烫的粉丝分粗号细号两种,粗的是红薯粉,细的会断,汤底里有一片当归。铁板鱿鱼的老板耳朵有点背,你喊多刷辣他听不见,但你要是伸手帮忙递一下盘子,他笑得很开心。
这些记录后来没人更新了,停在2022年秋天。去年开春,群里有个人说搬去通州了,在那边也建了个群,名字照样叫“免费聊骚的vx群”,但他加了一句备注——只聊吃的不搞别的。老周看了,哼一声:“咱们这群还不一样?只是大家懒得聊了。”
我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不解散了省心。他正蹲在修车铺门口用袖子擦冷凝器上的灰,头也没抬:“解散了重建也容易,到时候加进来的人就不一定是街坊了。群里几百条记录,攒了这几年,删了可惜。”
上周群里最后一场正经活动是吃烧烤。老周订了老三烧烤的位子,老板说那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出摊,铺面租约到期,要改成奶茶店。老周在群里发了通知,说来几个算几个。结果到了八个人,一张桌子刚好坐下。烤馒头片端上来的时候,老周给每人倒满酒,说了句:“这个群不收费,聊的东西也算不上多高级,可每个号后面的都是活人。以后你们在别的群看见‘免费’两个字,先想想是不是真要你掏别的。”
没人接话,都低头用筷子戳烤韭菜。炭火快灭了,老板蹲在地上浇湿灰,说最后一份烤年糕送给哥几个。年糕端上来,表面烤得起了泡,蘸着白糖吃。老周咬着年糕含含糊糊说:“行了,明天我把群转让给楼下杂货铺老板,他搞社区团购,有点用处。”我说你舍得?他吐掉一块焦皮:“有什么舍不得,群只是个名字。”
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背后烧烤摊的塑料凳已经摞起来了。手机亮了一下,是群公告:该群将于二十四小时后解散。又亮了一下,是老周单独发来的照片,烤年糕的碟子边上放着一片薄荷叶,也不知道是从哪棵野草上摘的。
退出对话框前,我想发一句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剩下那几个字还留在屏幕上方,写的是:明晚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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