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凤会员|老巷门牌里攒下的生活凭证
我住城西那条叫辘轳把的窄巷子有九年了。巷口挂着块白漆铁皮牌子,写着“楼凤会员”四个字,底下是褪色的红箭头,指向巷子深处。第一次见这牌子的人多半犯嘀咕,以为是某种高端会所——其实这句是早年间街道办搞“楼道凤凰互助会”的简称,会员就是这巷子里七八栋老居民楼的住户代表,专门管楼道杂物、锈栏杆和各家焐在窗台上的咸菜坛子。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居委会发下来一批红塑料封皮的小本子,我手里这本编号是037,扉页盖着“辘轳把居委会”的蓝章。
本子里记的不是缴费数,是活儿。每回修完一扇合不拢的楼道窗,或替独居的刘婶疏通完下水道,负责的会员就找居委会计个头,在本子上按个记。我的037号本里,最多的条目是“换灯泡”:楼道的白炽灯老烧,后来改黄光的节能灯,暖和,就是苍蝇爱往上扑。翻到第14页,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1998.11.3,二楼拐角栏杆加焊一节铁条”,墨迹晕开一小团,像滴上去的酱油。旁边那格是赵爷画的杠,他当会员那几年从不写字,跟人打赌输过两瓶二锅头,都记成一根竖杠。
会员手里的家伙什
赏金大对决这帮会员,各人工具包不一样。住三单元的老周,包里是一把磨得只剩半截的螺丝刀,刀柄裹着电工胶布,专门撬楼道里那些被漆料糊死的锁芯;我和他搭伙,拎的是把黄铜水嘴扳手,1985年从五金站处理的废铁堆里捡的,给巷子西头那排铸铁水管活了三十年。水嘴接头处的铜箍磨得发亮,按手印都按出凹槽了。我徒弟,前年刚进来的小柴,背个军挎包,里面是缠着鱼线的一卷生料带,还有半截蜡烛——停电时用打火机点着,能照明也能熏楼道里旮旯角的潮味。
| 会员编号 | 擅长的活 | 工具细节 |
| 037(我) | 水管接头、滴水斗 | 黄铜扳手,把手缠三圈红绳 |
| 012(赵爷) | 木窗轴、铰链上油 | 猪毛刷,刷头用铁丝扎了两道 |
| 054(老周) | 锁芯润滑、门轴静音 | 半截螺丝刀,胶布缠到看不清颜色 |
| 063(小柴) | 电线接头、灯座 | 军挎包,内衬是拆了的军绿雨衣 |
小柴的军挎包里还有本薄薄的《居民安全常识》,书面卷得像炸过的油条,他看一页撕一页,专门叠成纸塞进挡住的电闸盒缝里。这做法不规矩,但管用——闸盒里的尘灰堵死过三回,他给塞上纸片后,虫蝇再没钻进去。上个月他在巷尾那栋筒子楼换插座面板,拆开底盒,里头有只晒干的壁虎,尾巴断成两截,他用鱼线把两截缠回原样,贴着面板内壁放好,说这算给楼凤会员上个香。
一次修化粪池的记档
2003年大暑,巷子中间那座灰砖楼下的化粪池盖板压塌了,泔水味漫到二楼。按老规矩,住户代表先把毡布围上,再用竹篾筐罩住,接着就该修了。会员里没人专修这个,赵爷蹲在地沟沿上咂着烟卷,说十来年前他会填那层垫土,但得掺石灰,得找烧砖厂蹭炉灰。老周掌着撬棍,把歪掉的混凝土板一块块拨正,汗落到裂口上,滋的一声响。我提着手电趴在池口,看到底下砖缝里鼓起一指粗的树根,那是西墙那棵老榆树扎过来的,雨水大涨时泡成褐黑,摸起来滑腻腻的。
后来是怎么解决的?我回身到三单元杂货间,翻出来一只不知哪年的搪瓷脸盆,盆底字早磨净了,就剩下两道青色的掉漆痕迹。用脸盆接了半盆清水,掺两把灶灰,沿着化粪池口的砖缝浇了一圈,再请人拿水管慢慢灌,最后那根树根在池底泡软了,老周拿他那半截螺丝刀从侧面插进去一撬,整根带泥抽了出来。那天晚上,楼长在黑板报上写“今日楼凤会员劳动:清池一口”,没署名,也没人追究谁干的活。小柴把搪瓷盆洗干净了,又绕着池沿垫了层新的水泥皮子。
“楼凤会员不是挂在门牌上的,是攥在手里那点能使唤的力气。”赵爷下了一回结论,不过他说完就进屋了,也不给人回味的机会。
物件比人留得住事
那口化粪池盖板重铺好后,边上立了只旧陶瓮,谁家存不下的大白菜帮子、烂菜叶都往里头扔,算是沤肥。瓮沿老裂,小柴拿水泥补了三道疤,远远看去像围棋盘上的线。去年秋天我拿尺量了量,贴上去一条篾片,刻着“2003年夏,楼凤会员037记”的字样。这字不是刻给谁看的,是画个痕,方便我知道哪块瓮沿补过,下回再裂口子时知道哪儿最容易破。
日子长了,本子上的记录越来越多,门牌下的“楼凤会员”铁皮牌子换过一回,因原牌让三轮车蹭歪了,旁边的寄卖店老关捡了块白铁皮,用铆钉重新敲了一版,连箭头方向都没改。新牌子挂上去那天,旁边半扇卷帘门里飘出来煮苞米的味儿,铁皮上落了苍蝇,也不飞。
这段我记在037号本新增的空白页上,钢笔没水了,用了支铅笔。写法是:
“今挂新牌,白铁皮,四角打铆钉。原牌刷过一遍银灰漆,漆皮卷了,露底铁。留了个拓印。”
拓印纸被我夹在书里,晾着了。那截木窗轴还搁在三单元楼梯间的破木箱里,上面缠着的那根鱼线,是小柴补完壁虎尾巴后剩下的一段。这段鱼线现在绑在巷口老榆树的低枝上,风一吹,另一头挂着的蒜皮响两下,纸页落地时正好压着楼凤会员那四字箭头,指向照样是往里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