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平起平坐,作者: ,:

清远龙塘新联村小巷子|一上午走访看见的老街日常

早上七点半,我从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往里走。卖肠粉的摊子刚支起来,蒸屉冒着白气,老板娘认得我,隔着雾气喊了句:“还是老规矩?”我摆摆手,今天不是来吃粉的,是想把这几年新联村小巷子的变化记下来。巷子窄,摩托车过去要收后视镜,但我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也晓得哪块砖松了、哪堵墙角容易蹭到裤腿。

先看路面再看墙,巷子自己会说话

新联村的小巷子多,横七竖八,像老人手上的纹路。靠南边那条通菜地,北边那条连着旧晒谷场,中间最宽的一条,两边挤着五六间铺头。早年是泥地,下雨天要垫砖头走,后来村里统一铺了水泥,但砖缝里照样长出野菜。我蹲下来抠了抠墙根,青苔底下还能看见当年“供销社代销点”几个字的印子,油漆褪得差不多了,笔画断断续续的。

第一段走到头,是阿婆的杂货铺。铺面两扇木门,一扇朝东一扇朝西,太阳出来首先照到西边那扇。货架是杉木打的,三层,最顶上摆草纸和蚊香,中间是酱油、盐、火柴,最底下囤着两箱汽水。阿婆姓何,今年七十九,坐一把竹椅,膝盖上搭着块蓝布,手里剥花生。我问她这几天生意如何,她没答话,指指墙角那台旧风扇——摇头的时候嘎吱响,得拍一下才转得顺当。

“风扇比人老实,热了就是热了,转起来就有风。”何阿婆把花生壳拢进簸箕,补了一句,“人就不一样,天气凉快些才肯出门逛。”

铺头挨着住家,锅铲声就是报时钟

再往里走五十步,左手边是陈记修车铺。老陈的招牌是块铁皮,用铁丝绑在门框上,红漆描的字,边角卷了起来。铺子里头堆满轮胎和链条,墙上挂一排旧自行车坐垫,他正在给一辆女式单车换刹车线,手里动作不停,嘴里跟我搭话:“巷子里头跑的,十辆有七辆是我修过的。”我往旁边看,果然,对面院门口停着三辆自行车,一辆车筐里放着菜,另一辆后座绑着小孩座椅。

修车铺正对面,是张嫂的汤粉店。店面只有半间,灶台堵在门口,锅里滚着骨头汤,竹架子上晾着切好的河粉。这时候十点不到,店里没客人,张嫂在剁蒜末,刀子落在砧板上,笃笃笃,有节奏。她说早上卖了一百二十碗粉,现在歇口气,等中午那一轮。“巷子口的老位置,摆了快八年了,城管来的时候收进屋里,人一走又推出来。”

我往屋里看,后门开着,通向一个小天井,晾着两件工衣和一条毛巾,湿漉漉的,滴下来的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天井角落里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大概三四十块,够烧两周。

巷子中段有棵龙眼树,树下是消息集散地

中段拐角处,一棵龙眼树穿过头顶的棚架,枝叶伸到两边屋顶。树底下摆着两张塑料凳和一个旧茶几,茶几面上放着半杯茶,玻璃杯,茶叶已经沉底了。上午十点四十分,几个老人在树荫下闲坐,其中一个穿白背心的大叔拿着蒲扇,扇一会停一会,眼睛看着巷口方向。他们不聊新鲜事,聊的都是谁家房顶漏水了、哪家的狗最近老叫、水管总阀在哪个位置。那把蒲扇边角贴着透明胶带,扇骨断了两根,他用线绑着,照样扇得动。

我记起来,这棵龙眼树以前更高,后来电线从树杈间穿过,供电所的人来锯过几次枝。树上挂着一个小牌子,蓝底白字:“严禁攀爬”,底下用油性笔加了一行小字:“果子打了农药,吃了肚疼。”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管这片卫生的刘伯写的。去年秋天树上的果子结得密,没人摘,掉了一地,踩烂了,地上留下一滩滩痕迹。巷子的地面到底是硬朗的,雨水冲几遍,就干净了。

走完小巷子,到村尾的水井边歇脚

巷子尽头通到村尾,跟一条更大的路接上。路口有一口老水井,井口用石板盖住了,只留不到一尺宽的缝。我探头看,井下的水还是亮的,能照见天空。井沿上放着一个塑料水瓢,谁家要浇花,就掀开半块石板舀水。井边砌了一圈水泥台阶,洗衣服的人蹲低了身子,搓衣板斜靠在井沿上。

我在井台边坐了一会。旁边墙角堆着几个旧陶罐,有一个破了口,里面长着一棵野菜,叶子肥厚,边缘有锯齿。陶罐表面是棕褐色的,裂痕从罐口一直延伸到腹部,大约一指长,裂口内侧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估计是春天雨水多的时候发了芽,然后一直长到现在。没谁管它,也没谁把它移到花盆里去。

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跑过来,弯腰拧开水龙头冲洗了手,又跑了。水冲在水泥地上,顺着坡度流进下水道,几片落叶打着旋,一下子被冲走,一下子又转回来,最后卡在井盖的缝隙里不动了。那叠落叶是湿的,泛着蜡黄的边,上面沾了一小片碎纸。我看着那片碎纸,像是从哪本练习册上撕下来的,印着一道没做完的数学题,数字和符号都磨花了一半。

巷子里传出一阵摩托车启动的声音,突突突地响,连着三下才着火,往村外去了。巷子剩下的是锅碗碰撞声、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谁家收音机里放粤剧的声音。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灰,没有往村口走,转身朝另一条更窄的小巷拐了进去,拐角处有根竹竿,搭在两堵墙之间,上面晾着一件白色工衣,领口已经洗得起了毛边,一滴水从袖口滑下来,落在墙根处的青苔上——那青苔贴着砖石,绿得发黑,湿漉漉的,什么也不说,只管自己绿着。

评论1:东方漓水有特殊服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