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下沙你懂的|祠堂砖缝里的旧时光
下午四点半,下沙文化广场西侧的那排大叶榕底下,我蹲在第三棵树的树根旁,看一个阿伯用铁丝钩掏下水道口的落叶。他穿蓝白条纹的旧T恤,裤脚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灰色回力鞋,鞋帮磨得发白。钩子带出一片湿透的报纸,他抖了抖,扔进旁边的红色塑料桶。我问他,阿伯,这附近还有没有老祠堂的砖头留下来?他直起腰,用钩子指了指巷子深处:“黄氏宗祠翻修过三回,侧墙那几块老青砖还在,你懂的吧,福田下沙你懂的。”
我沿着他指的方向走进去。巷子仅容两人并肩,两边是握手楼,楼距窄得阳光只能斜切下一道金边。墙根处有一排灰陶花盆,种着紫苏和薄荷。一户人家的铁门半开,门后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穗子结了灰。再往里走二十步,果然看见一面老青砖墙,砖缝里填着白灰,有些地方长出蕨草。我用指腹去摸,砖面被磨得光滑,像是被无数只手抚过。那砖表面有细小的气泡坑,像是烧制时留下的呼吸孔道。
祠堂外沿的塑料凳
黄氏宗祠大门敞着,门口四张塑料凳,两红两蓝,是那种十几块一把的加厚款。凳面上有划痕,还有晒褪色的白斑。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阿婆坐在红凳上择菜,韭菜,一把一把理整齐,码在报纸上。她见我走近,也没招呼,只顾挑出黄叶,扔到脚边的铝盆里。我站在门槛外往里边望,天井里晒着几筛子萝卜干,太阳地下,芥菜味道混着陈木香飘出来。
祠堂里间供桌旁,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嗡声像是老空调在哼哼。墙上挂着几张合照,都是黑白,边角卷了。有张拍的是1985年村里分鱼,几十人围在大塘边上,有人提着草鱼咧嘴笑。我掏出手机想拍,阿婆抬头说:“不许拍供桌,拍外面得了。”她声音干燥,像翻旧的挂历。
“你说福田下沙你懂的,早二十年这里全是水田和蚝塘,祠堂这位置就是全村最亮的地方。现在楼挤楼,晒得到太阳的只有桥头那一段。”
阿婆说完,又低头剥一颗蒜。蒜皮纷纷落地,像是时间掉在地上的碎屑。
蚝壳墙边的竹扫帚
宗祠东侧还有半截蚝壳墙,嵌在水泥墙垛之间,巴掌宽的蚝壳交叠成片,缝隙里塞着黄泥。我伸手抠了一下,泥粉簌簌往下落。蚝壳边缘锋利,像是一片片收拢的刀刃。墙下靠着一把竹扫帚,扫帚头散得开了花,杆子上绑了一截红绳。这时有个快递员骑电动车经过,在墙根刹车,拿起手机对着一扇防盗门拍了张照,又一拧油门走了。
墙后是个公共洗衣台,水泥砌的,两个水龙头,左边那个滴着水。台面上放着一个红色塑料盆,泡着三件校服。水珠在盆边结了一层白垢。这时一个放学的小女孩跑过来,蹲下拧开龙头接水,淋在手指上甩了甩,咯咯笑了一声,又跑回去。后面书包上挂的塑料挂件晃荡晃荡,是一串小辣椒。
老砖上的粉笔字
青砖墙最底下那一行,有人用粉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好吃再来”。我蹲下来看笔画,粉笔灰还没干透,估计是昨天傍晚附近大排档的小工写的。这面几十年老墙,如今最大功能是给隔壁牛肉丸店当留言板。有意思。
- 上午是小孩拍球溅上来的灰
- 中午是快餐盒堆墙角留下的油渍
- 下午是粉笔字和自行车胎印
我在洗衣台边上蹲了一会儿,旁边水沟里漂着一片芭蕉叶,叶面卷成筒,顺着流水慢慢打转。对面二楼阳台挂着一串腊肠,三根肥的,一根瘦的,被风穿过,轻轻碰着防盗网,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有人用手指试话筒。
村口补鞋摊的针线盒
再绕到村口,补鞋摊还在。老头穿深灰工装围裙,面前一架手摇补鞋机,台面上摊着半截鞋底,旁边一只铁皮针线盒,里面缠着尼龙线,浅黄、黑、白,线头各自散着。他正拿锥子给一只脱胶的凉鞋打孔,锥子扎下去,手腕一旋,鞋底上就留出一个小眼。
我问今天生意怎么样。他头也没抬:“补的是老思想了。现在坏鞋就直接扔,谁还来找我坐半小时。”他用夹子拉出线头,咬断,说:“去年一个大学生来补双帆布鞋,等的时候看我盒子里全是线轱辘,就说这是福田下沙你懂的旧魂灵。”他顿了一下,把补好的鞋放到一边,拿棉线搓了搓手。
树影移了半尺,我能闻到附近烧腊档飘来的蜜汁味。一个阿叔拎着一只白色烧鸭纸盒走过来,和老头点点头,放在凳上,从裤兜摸出一张五块票子,压到针线盒底下。白发老头也不推辞,继续磨一根断伞骨,打磨出三角尖,试试韧度。这时候巷口涌进来七八个小学生,大嗓门嚷嚷着,跑到小卖部买五毛钱的冰葫芦。日光斜过来,他们的影子拖着,像一列短小的漆皮车厢。烧腊味、塑料拖鞋啪嗒声、吊扇的轻响、铁皮针盒碰出的“叮”声一并渗进墙缝里。我起身走时,补鞋老头忽然喊住我:“这根伞骨你要不要?刚磨好的,雨天挂个蒜头用。”
评论1:东京家政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