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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美女的地方|老县城供销社二楼那间仓库改造的招待所

我蹲在青石台阶上,用指甲抠着1987年“王记理发店”留下的红漆字样,二楼木窗突然“吱呀”推开,倒出一盆洗脸水。水珠溅到我的解放鞋上,一个烫着卷发的脑袋缩回去,隔了半秒又探出来:“找谁?”

那是黄书兰。1993年她二十岁,从湖南攸县来这当裁缝。老县城百货大楼半边塌了之后,她把缝纫机搬上供销社二楼,那间仓库改成的招待所就成了她白天干活、晚上睡觉的地方。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县档案馆请人整理旧房契。翻到一张1990年盖红章的《县供销社财产移交清册》,项目栏里写“第二层东侧套间,含木床一张、镜台一座、痰盂一对”,备注栏钢笔字潦草:“此房当年系睡美女的地方。”

那个“美女”就是指黄书兰。

楼梯与床铺

楼梯是松木板钉的,踩上去第一级和第三级发空,要跳着走。楼道尽头堆着发黄的《湖南日报》,报纸底下压着半袋“湘蕾”牌洗衣粉。黄书兰打扫出两个房间,大的放裁缝案板,小的摆一张铁架床——床头焊着“县农械厂”的铭牌,床腿用砖头垫平。

1994年夏天我在县城中学读初二,放学后常去她那取改短的校服裤。她弯腰在裤脚划线,粉饼在蓝布上画一道白印,嘴里说:“你腿长得快,裤子放三厘米。”她脖颈上有缝纫机皮带轮的油印,指甲缝嵌着黑色机针锈。

床脚放一只搪瓷盆,盆底红双喜字磨得只剩半边。天黑透,她拉上蓝布窗帘,拉开那床牡丹花纹被面,塑料枕头皮里塞的是旧棉絮。她睡下的地方,床头柜上摆着半瓶“郁美净”和一把锯齿边不锈钢剪。剪刀有时压着没做完的领子,她侧身睡时,那领子贴在她腮边,绒毛蹭着嘴角。

有回下雨停电,我借手电光帮她穿针,看到铁架床的横档挂着一枚铜顶针,内圈磨得雪亮。

穿行记

1996年秋天供销社改制,二楼招待所挂牌“宏发旅社”。老板娘是她表姐,黄书兰仍在值夜班。楼下卖副食的刘胖子逢人便讲:“楼上单间留长头发女人,那些跑货运的司机宁可多掏五块钱也要住那间——说是睡过美女的床位,沾点香气。”

我高二暑假回县城,她瘦了,蓝布围裙系在腰上松松垮垮。她让我帮她抬缝纫机去表姐家,铁架床散架丢在后院。铁床抬走那天下白雨,她把褥子掀起来,底下露出一张1983年版的《中国青年报》,报头边写着“黄书兰,记得回信到攸县高和乡”。她快手抓走报纸塞进衣兜,笑着说:“老纸,包鞋样用。”

我后来才知道,那报纸是她第一任丈夫托人捎的。那人1994年在广东清远工地出事,装骨灰的木匣子运回县城,她抱着在木窗边坐到天亮。

旅社生意冷清后,她搬到底楼阳沟边的平房,床是旧门板搭的。门板来自县文庙拆下的西配殿,柏木厚八公分,板面刻着捐银名录,其中一个名字“刘裕和”被她枕在脑后。她笑着对我妈说:“这个是睡宝地,文曲星压身,做梦都是老古董。”

纸页里的女人

现在翻房屋档案的人换了我。册子上写的“睡美女的地方”,有人提议改成“第二层东侧套间”。钢笔字旁添了一行蓝圆珠笔:“此处曾为黄姓个体裁缝经营,兼作居所,无特殊事项。”

去年冬至我在旧货市场看到那面牡丹被面,剪成小孩棉袄的里子。我蹲下来摸了摸那绒面,摊主说“五块拿走”,我说“不要”。走出十几步回头,摊主正把棉袄翻了个面,露出来一片淡黄色布料,破了一块,缺口形状像剪刀刃压在领子上的痕迹。

我站在街边抽完半根烟,想起那枚铜顶针,后来送给了一个过路人——她说自己要去安仁县,给庙里菩萨绣香袋。

窗口的蓝色窗帘不见了,松木板楼梯去年被白蚁吃空,改成水泥现浇。新装的铝合金窗卡死了,推不动,玻璃上贴着“敬告住户:此处严紧攀爬”。玻璃内侧反光里,我依稀看见有个人弯腰在黑布上划白线,白线末端断开,像一只蛾子停在布边,翅尖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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