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宾南门桥鸡窝|桥头竹笼三十年
三月初七,天刚擦亮,我提了个布口袋从老城区出来,沿滨江路往南门桥走。这一带我熟,早年在二中教书,每日上下班都打这儿过。桥头的石阶还是老样子,被露水浸得发黑,边角处生着青苔。人还没走近,就听见竹篾条摩擦的沙沙声——那是鸡在笼子里挣动,爪子刨着篾片,间或扑棱两下翅膀。
南门桥西侧桥墩下头,一溜排开七八个竹笼,高矮不齐。最前头那只笼子格外大,少说有半人高,用老黄竹编的,笼条间距掐得匀整。这便是街坊们口里的“鸡窝”了,不是养鸡的窝,是卖活鸡的摊子。老周蹲在笼子后头,嘴里叼着根没有点火的纸烟,正把昨儿夜里收的谷糠往布口袋里装。
桥头的笼子
老周今年六十七,头发剩了半边白。他在这儿摆摊的时间,比我在二中教书的时间还长。1989年他下岗,厂里发不起工资,给了他一辆三轮车和两百块钱。他没买别的,用那钱去白花镇收了三十只土鸡,连夜蹬着三轮车到南门桥头,占了这个位置。头一个月他亏了本,第二个月摸出门道——鸡要选两斤半到三斤的,太小的没肉,太大的卖不动。
竹笼是他自己编的。老周编笼子在桥头出了名,篾条用开水烫过三遍,防虫蛀,也防雨天发霉。笼底垫着硬纸板,上头撒一层粗糠,隔夜换一次。他伸手指进笼子,拣出一只芦花鸡,翻过肚皮看了看:“这鸡是上周四在罗场镇收的,吃苞谷长大的,你看这脚掌,厚实,有茧。”鸡在他手里倒不挣,大概习惯了。他用草绳把鸡脚捆两道,往我袋子里塞:“十块钱一斤,这只四斤二两。”
我摆摆手说不买,老周也不恼,把绳解开,鸡又给放回笼里。他在笼子边沿敲了敲地说:“你光看,看了二十多年了。”
来往的人
五点半以后,桥头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从金沙江对岸过来赶早市的,骑着摩托车,后座绑着空竹筐。有个穿蓝布围腰的妇女蹲下来挑鸡,她一句话不说,只拿手指挨个点过那排笼子,脸色紧绷。老周也不催,就蹲着等她拿主意。大约过了七八分钟,那妇女指着一只乌骨鸡,点了点头。老周抓鸡出来,过秤,收了钱,全程没人讲闲话。
挑剩下的鸡在笼子里蜷着,天再亮些,太阳从桥东侧冒出头来,光照到笼子上的时候,老周会拿块湿布把篾条擦一遍。他告诉我这是后来才有的规矩,早年间笼子脏得糊了鸡粪,卫生站的人来查过两回,他就改成每天擦三遍。笼子边角处磨得发了毛,只有篾条是新的——他每年翻新一次,编法不变,骨架还用老料。
有回一个年轻人问他:“师傅,这笼子算文物吧,三十多年了?”老周头也没抬,说:“笼子比文物实在,文物不能装鸡。”
一只鸡的来路
九点左右,摊前的买家少了,老周把漏出的米糠扫回袋里,从兜里掏出个铝饭盒,打开是冷饭和咸菜。他边吃边说进货的规矩,我听了一耳朵——他每月赶三回乡场,单程骑摩托四十分钟,最远去过凤仪乡。收鸡不看毛色,先看鸡冠子和脚筋。鸡冠子发暗的不收,脚筋发硬的不收,有伤食的不收。
去年有人劝他卖生蛋母鸡,说能多赚两成。老周没听,说生蛋鸡脱了相,肉发柴,他这儿的老主顾吃惯了走地鸡,砸牌子的事不干。他收鸡的价格在附近算高的,每斤比别家多出五毛到一块,但他嘴里总有句话:“鸡窝要有鸡窝的信义。”
快十一点,阳光把桥的影子拉短了一半。老周的塑料筐里还剩三只鸡没人问——两只麻鸡,一只黑脚阉鸡。他解下腰间的钥匙串,数出几枚硬币放在石阶上,那是今早借邻居手机用了两回的话费。他用布口袋把剩的鸡罩住,扛在肩膀上,准备收了摊回家。下午他还要去巡场镇看一批新收的粮食鸡。
石阶上落了几根细小的鸡绒毛,风吹过来,它们贴着地面滚了一截,停在桥栏的铁链子旁边。我转身往回走,路过那排空空的竹笼,瞥见笼底纸板上残留的粗糠粒,还是今早换的,白生生的,没来得及让鸡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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