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口爆场|街边爆米花摊三十年的炭火与铁锅
铁锅盖“砰”一声掀开时,白汽冲上糊着报纸的吊灯,陈建国半张脸都埋在雾里。我蹲在他摊位边上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五块钱,看他用铁夹子从滚烫的沙堆里扒出那颗开了口的爆米花——不是玉米,是赏金大对决本地喊的“米另”,糯米在铁锅里受热炸开,壳裂成两瓣,露出雪白的瓤。那是1987年,衡阳中山北路的巷口,他这摊子摆到今年,整三十年。
衡阳口爆场这名字,是街坊叫出来的。“口”说的是铁锅的口子,“爆”就是爆米花,“场”指这个摊子连同旁边两张塑料凳、一辆板车、一口鼓风机的领地。没人在意这词通不通,反正一喊“去口爆场”,大人小孩都知道是陈建国的炭火铁锅。
铁锅与沙
陈建国用的不是现在那种手摇转炉。他这口锅是父亲留下的,生铁浇铸,深二十厘米,直径将近半米,锅壁早被炭火熏成黑亮的包浆。底下垫的沙是从湘江边筛来的粗河沙,洗过三遍,晒两天,才敢倒进锅里。沙子起什么用?——让糯米受热均匀,不直接贴着铁皮焦掉。
他每天下午三点出摊,雷打不动。先给炭炉生火,用的是城墙根儿捡的干柴劈成的细条,引火时浓烟呛人,得拿蒲扇对着炉口扇七八下,火苗才算老实。然后倒沙,沙子在铁锅里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远处扫落叶。等到抓一把沙能烫得指头跳起来,他才开始入米。
“你看好了,米和沙的比例得是二比一。米多了,锅盖一掀会泄气;沙多了,米炸不开。”
他把粗糯米倒进沙堆,用竹片搅拌,每搅一下,我能看到米粒在沙子里慢慢变黄,然后某个瞬间,一颗米“啵”地裂开,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像鞭炮引线点着后的连锁反应,锅盖被顶上一条缝,白汽嗤出来,陈建国用湿毛巾捂住锅盖,嘴里喊一声:“低头!”
全巷子的小孩都知道这一嗓子,哗啦全蹲下。锅盖掀开时,爆开的米花混着热沙往外跳,黑沙子裹着白花,落到地上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沙。他不急,用漏勺把沙抖回锅里,米花倒进竹簸箕里,颠两下,落了灰的扔给鸡吃。
价钱与手艺
九十年代初,一锅爆米花卖两毛钱,他一天能出三十锅,赶上午后放学那阵,孩子围着摊子,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毛票,眼巴巴盯着铁锅。陈建国不催,谁先到的料谁先说,他按顺序排队,一锅一锅地翻沙、入米、捂盖。有回个孩子递来一张缺角的五毛钱,他咬牙收了,找了三毛,那孩子捧着热气腾腾的纸包,脚不沾地跑了。
物价涨到一块钱一锅的时候,他加了新花样:往米里掺一点点黄豆,爆出来的豆子裹着米花的香,咬一口脆得牙根发麻。街对面开了三家零食店,卖的是机器爆的奶油玉米花,纸袋子上印着洋名字,孩子喊“来来来”,但老顾客还是绕到巷口来——“奶油那玩意儿,吃两口就齁,陈师傅这个,干嚼着就香。”
他手上有几道疤,都是炸锅时刹不住火烫的。左手指节处一条斜长的白印,右手腕内侧有个圆疤,跟爆米花一样圆。我问过他疼不疼,他头也不抬,边用铁铲翻沙边说:
“疼什么。烫出个印子,就当锅给我盖个章。干这行哪有不留痕的。”
炭火没熄
后来巷口改造,路边摊统一挪进便民市集的铁皮棚里。陈建国的摊子搬过去那天,他把那口铁锅刷干净,砂纸磨掉一层锈,搁在棚子正中间。第一天出摊,老主顾找到新地方,第一句话是:“好家伙,你那口锅还在。”
现在一锅爆米花卖五块钱,他用的是塑料量杯计米,但沙还是亲手洗,炭还是劈柴引。有年轻人来买,举着手机拍视频,问“师傅你这叫啥”,他不抬头,说:“衡阳口爆场。”年轻人愣了一下,自己笑起来,他也没解释,递过纸包。
四点半的光线从铁皮棚缝隙斜进来,照在他后脖子上。他弯着腰,铲子翻着沙子,里面有几颗没炸开的“哑巴米”,滚来滚去不肯裂口。他捡出来丢进脚边的铁盒,盒子上漆着“米料勿食”四个字,边上放着一双磨破边儿的线手套。
远处有个老太太拎着保温桶走过,冲他喊:“陈老板,明早我孙子补课,能留锅糯米么?”他应了一声:“能。你六点来,我早点给你炸。”炉子里的炭火被风一吹,又蹿起几点火星,落在铁锅沿上,蹦了两蹦,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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