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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鸡店多的地方在哪|一张粮油票引出的老巷寻踪

那张粮油票是我在修缮万寿宫附近老屋时,从墙缝里掏出来的。1993年的,盖着「西湖区粮食局」的蓝戳,票面泛黄,边缘被虫蛀出锯齿形的洞。我拿在手里端详了半晌,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的一句话:「南昌鸡店多的地方在哪?你沿着绳金塔往南走,过了那条铁路,看哪条巷子口堆的煤球最多,就是那里。」

1990年代初,南昌城里的活鸡交易还没进大棚。绳金塔南边那片棚户区,挤着七八家鸡店。说是店,其实就是临街搭的竹棚,地上铺层粗糠,铁丝笼子摞到人胸口高。清晨四点,运送活鸡的三轮车从新建县方向碾着露水驰来,车斗里塞满竹筐,公鸡的啼鸣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我跟着师父老周在那一带做白铁皮活计——给鸡店焊饮水槽、修熏毛用的铁皮炉。老周的手艺在南昌城数得上号,他打的饮水槽,边缘卷得圆润,鸡喙啄不坏,水从一头注进去,能顺着凹槽缓缓流到另一头,几十只鸡排着队喝,绝不会洒湿稻壳。

那条巷子的具体布置

巷子叫灶爷巷,宽不到两米,两侧墙根长满青苔。鸡店集中在北段,门脸朝东,上午能晒到日头。每家格局都差不多:

  • 最外面是交易台,水泥砌的,台面上嵌着杆黑杆秤,秤砣锈得发黑
  • 台子后面摆三排铁丝笼,底层放老母鸡,中层放仔鸡,顶层通风好,放爱扑腾的阉鸡
  • 棚顶搭油毛毡,雨天滴答响,晴天闷热,靠两台老式吊扇搅风

老周熟识的老板娘张桂花,瘦高个,头发总用旧毛线扎着。她店里养了只三花猫,专管逮耗子,粮票的来历就牵扯到这只猫——1993年秋天,猫钻进墙缝追耗子,挠破了一卷旧报纸,里头夹着几张粮油票。张桂花嫌晦气,让我帮她把墙缝填了,我顺手就把票揣进工装裤兜。

活鸡的价格那几年很稳当。母鸡每斤三块二,仔鸡两块八,逢年节涨三五毛。张桂花记账用土办法:墙上钉排铁钉挂硬纸板,每卖一笔用粉笔画道,正字画满五笔,再挪到下格。账目混乱时,老周就笑她「算盘珠子得蘸水才拨得灵光」,她不反驳,只是拿秤杆子轻轻敲一下老周的胳膊。

「绳金塔那边的鸡店,比万寿宫的香火还旺。」老周擦着锡焊枪说,「买鸡的婆娘们天蒙蒙亮就来,挑三拣四,捏鸡腿,翻鸡冠,看爪子是不是干燥。你要是不懂行,光看价格,准被塞只隔夜蔫鸡。」

我在这片干了二十来年,后来鸡店逐渐迁去了正规的农贸市场。灶爷巷的竹棚拆了,水泥台子砸了,原地建起六层住宅楼。那条铁路还在,但废弃了,钢轨生满褐锈,枕木腐烂成黑泥。去年我路过,巷道宽了不少,种了排梧桐树,有个年轻人支了个煎饼摊,生意冷清。

烟头与旧秤砣

前阵子翻工具箱,从夹层里滑出那枚张桂花鸡店的秤砣——实心铸铁,底部刻着个「张」字。当年拆店时她问我要不要留个念想,我挑了最小的这枚。握在手心沉甸甸的,有点像握着那段日子的分量。

扫墓时我碰见张桂花的闺女,她嫁去了瑶湖那边,早不沾家禽生意。聊几句近况,她忽然指着自己手机壳上的鸡形贴纸说:「我小时候在灶爷巷长大,见得最多的就是公鸡打架,翅膀扑腾起来的谷壳碎屑,能迷了人的眼睛。」她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发白的黑白照片给我看,照片里张桂花蹲在鸡笼前,咧嘴笑着,身后棚顶的油毛毡卷着边,那只三花猫蹲在铁皮炉上打哈欠。

我摩挲着秤砣上粗糙的「张」字,没再接话。梧桐叶又落了一层,有些东西搬走了,有些东西钉在原地。正想问她这照片能否翻拍一张,她瞧见邻居孩子蹬车过来,便快步迎上去念叨别摔着,把照片顺手夹回了她的铁皮糖盒里。我攥着秤砣往公交站走,忽然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南方风雨气味,像是隔着十几年的光阴,沾在旧铁器上的,一直没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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