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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县小巷子|二十年的修鞋摊与铁皮水壶

早上七点,吉县小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没醒透,我的摊子已经支开了。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张矮脚板凳,一台手摇补鞋机,外加一个装满了线轮、胶皮和钉子的铁皮盒子。这个铁皮盒子跟了我二十年,边角磕得变了形,油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暗青色的亮。我坐在马扎上,把昨天没上完的鞋底夹到膝盖间,先用锥子在旧胶皮上扎眼儿,一下,两下,手腕得使稳,扎偏了就废了这块料。

巷子窄,两边的砖墙挨得近,最宽的地方也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墙根下常年蹲着几只流浪猫,毛色灰扑扑的,也不怕人。我在这儿摆摊的第二年,巷子口挂上了“建设路二巷”的蓝牌子,大家还是管它叫老巷子。那时候巷子里住着铁匠老周、磨刀的张瘸子,还有在自家门口卖豆花的刘婶。如今铁匠铺拆了盖了旅店,张瘸子的磨刀石早不见了,只有刘婶的豆花摊还在,挪到了巷子中段一棵电线杆下,每天卖完两锅就收。

九点半,第一位客人来了,是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鞋帮子裂了口子。他蹲下来看我干活儿,说:“老师傅,这双鞋我穿了五年,鞋底磨透了才舍得换。”我嗯了一声,用锉刀把口子周边打毛,再涂上胶水,拿手指头压实了,缝两道线。他坐在我旁边的小凳上等着,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风从巷口灌进来,烟灰落在他裤脚上,他也没拍。我又多收了他一块钱——补一双运动鞋从三块涨到了五块,这十年里物价涨了不止一倍,我这活儿才涨了一半。

中午日头毒起来,巷子里的阴影缩成一条细线。我把摊子往墙边挪了挪,从铁皮盒子底下摸出那个军绿色的搪瓷水壶,倒了大半杯凉白开,一口闷下去。水是从家里带来的,烧开了晾凉,放了茶叶末子,喝起来有点苦。午饭不回家,刘婶送过来一碗豆花,配上她自家腌的萝卜干,咸得正好。她坐下来递过碗,又收走前两天的碗,说昨天的没给钱。我说记着呢,记在墙上。墙上确实划着几道粉笔印子,那是我的账本。有个习惯一直改不掉——凡是欠了三次以上的回头客,我都会正儿八经的说明天还,真到了明天,又忘了提。这种事情搁这巷子里,谁也不会当真。

下午来了一位瘦高个儿老头,抱着一把旧藤椅来了。不是修鞋的活儿,但他知道我这人闲不住。“帮我把藤条紧一紧,坐上去嘎吱响。”我看了他一眼,说:“我今天排的活儿还有三双高跟鞋要换跟,你这藤椅得排到明天。”老头也不急,把藤椅靠墙放着,在旁边看了我半晌,发现我干活儿时习惯皱着眉头,眯起眼看着锥子走线。他说:“你像个老裁缝。”我笑着说,裁缝是拿针线的,我是拿锥子的,不过活儿路差不多,都得静心。

下午四点光景,巷子里来了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车把上装着扩音喇叭,喊着收旧手机旧电脑。他经过我摊子前特意放慢了速度,看了看我摆在鞋盒里的老式羊角锤,问收不收。我说这是吃饭的家伙,不卖。他笑了笑,拧动油门走了,喇叭声在窄巷子里拖出一长串回音。

我把最后一只高跟鞋的鞋跟打完,用锤子把钉子帽敲平。鞋跟是新换的黑色胶块,和原来的米白色鞋面有些色差。明天那姑娘来取,不知道会不会介意。管不了那么多,先把活儿干完。我到墙根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水很凉,从地底下抽上来的,冲走了手指缝里的黑胶泥。刘婶的豆花锅已经收了,电线杆下剩下一张空凳子,风一吹,晃了两下。

天擦黑的时候,我收拾摊子。铁皮盒子夹在腋下,板凳提在手里,补鞋机的皮带盘卷起来捆上麻绳。巷子里的灯亮了两盏,隔得很远,照不透整条巷子,中间一段还是暗的。路过刘婶门口,她正蹲在地上洗豆子,水泼出来,在路面上洇开一块深色。她没抬头,说了一句:“明天换地方了,东街口那家店铺盘下来了,以后不摆摊了。”

我嗯了一声,迈过那摊水,往巷子深处走。铁皮盒里的线轮哗啦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松了劲儿,又停住了。明天这条巷子可能要少一个豆花摊子,天黑之后少一盏灯,墙根的猫还在等食,也不知道谁还会端出来一碗剩饭。我的鞋摊还在,只要那把羊角锤还能用,就能多摆一年是一年。直到有一天我提不动板凳了,巷子还在这儿,网线挂满了墙头,夏天晒得发烫,冬天冻得僵直,没人会看见它从哪栋楼的后面拐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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