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村二组|一张豆腐票换来的老井记事
我从抽屉底翻出这张已泛黄起毛边的豆腐票时,上头的“南安村二组”五个蓝墨水字还是认得出的。票面窄窄一条,盖着村办豆腐坊的圆戳,戳迹洇得只剩半朵边花。票本身不值几个钱,若不出意外,它该连同旧报纸一起卖掉。
但我停住了。票夹在一本一九八四年老户口簿的夹层,那是母亲嫁进南安村二组那年用的户口簿。簿皮剥落,内页纸脆脆的,一碰就掉屑。母亲的名字“杨桂珍”端端正正,底下户主栏写的是父亲。
南安村二组在县域地图上也不过是个小圆点。村口两排水杉是标志,树身刷着白石灰,每年霜降前后有人重新刷一道。水杉往里走约莫两百步,路右侧第三座瓦房便是豆腐坊,坊主姓周,矮个子,腰间系条帆布围裙,手掌常年有白色粉痕。
豆腐坊只做两块板的水豆腐。每天早上七点半出第一板,中午十一点出第二板,过时不候。柴火烧的大铁锅,井水点卤,一板豆腐切三十块,码在木格里,上覆湿纱布。二组的住户凭票来拿,一月一户定四块。
票是周老爹自己裁的黄纸,拿秆秤称过,一斤六两一叠,他习惯了把票剪成手宽窄的条条。每张票上,他用蓝黑墨水写“南安村二组”,再写上编号,一到八十七号——那是二组的户数。像母亲那样写名字的,就她一个。她怕拿错,特意跟周老爹提过,周老爹用毛笔蘸劣质墨水,一笔一画替她写上。
我记住这段往事,是因为一九八七年冬天,井台边冻裂了水管。那时全村自来水刚接通两月,装表的位置还没垒水泥墩子。
井与缸
南安村二组的井斜在豆腐坊东侧十步远,石砌井沿磨得又滑又亮,井绳在辘轳上缠了三道半。母亲说冬天井水反而温乎,夏天沁凉浸骨。坊里做豆腐用的都是井水,周老爹托人从镇上买来一根两丈的长竹竿,下端绑着旧搪瓷缸,专门舀水测位。
那年初雪的夜里,水管冻裂,自来水停了四天。各家重新提桶去打井水。井边排队的秩序没乱过,二组的人熟悉这套规矩——先来后到,帮老人多提一桶也不吱声。
我那时正在上小学,周六结伴去井台看大人打水。周老爹的儿子周小勇兜里揣着一卷豆腐票,站在井台边给排队的人发。有人摆手说家里还有,他说:“留着呗,过两天照用。”票上墨迹是新的,他爸手有些抖,还是照老规矩写“南安村二组”。
十冬腊月里,井台边的水渍结成薄冰,在鞋底咯吱响。周小勇那张票有回被冷风吹跑,粘在水杉刷了白灰的树干上,干了半天才揭下来。旁人还说:“烂了还能用不?”他说怎么不能用,豆腐照领,顶多边缘缺一个小角。
那一板豆腐
周老爹去年退了,豆腐坊由小勇接手。灶改成了电炉,铁锅换成不锈钢桶,石膏粉用内酯替代。他老爸那套黄纸剪票的手艺没传下来,村里现在用打印的领物单,只写编号不写村名。
小勇每周二照旧做完豆腐,用白搪瓷盆装上,送到两个孤老家去归,不收票。井还在,加了盖,安了手压泵。去年年尾他请人淘过一次井,从底下捞出来一个搪瓷缸,正是当年绑竹竿那只。
他把搪瓷缸搁在豆腐坊窗台上,往里插了把塑料花。
我在他家堂屋里见过那张旧豆腐票的放大复印件——好几张夹在相框里。小勇说,他保存的原本还多,有些边都磨圆了。他说如今买东西都使手机,谁还存这个。话是这么说,但相框擦得很亮,一道尘都没有。
| 旧票逻辑 | 新式领物单 |
| 手工剪裁、编户号 | 电脑打印、扫码核销 |
| 写了“南安村二组”五个字 | 只印数字编号 |
| 周老爹拿秆秤分票 | 小勇直接在打印机上调目 |
井与坊都还在。水杉白灰刷过十几茬,最底下那层早就剥落干净了。
那天我捏着这张豆腐票走到井台边,老远看见小勇蹲在门口劈柴,柴堆底下垫着一张小纸条。风卷着纸角,露出半截蓝墨水字迹,笔画弯弯扭扭——恰好是“南安村二组”的“组”字半边。
他说:“如今没人打豆腐票了,留着也是占地方。那些相框里的还能端详端详,这些垫柴火的,就不必再晾了吧。”
我收起真票,往家走。雪慢慢化回泥里,井沿新落了几个清晰的脚印,像是当天刚印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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