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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同安小西门小巷子还有吗|一条墙缝里的旧城坐标

三月尾的下午,我骑了辆借来的电动车,从同安钟楼那边的十字路口拐进中山路。车筐里塞着一瓶水,一副老花镜,一张1998年手绘的城区草图——那是我刚跑热线时,一位拆迁办老师傅给我的,说小西门一带的老巷子,全在纸上。

“小西门小巷子还有吗?”我逮住一位坐在骑楼下剥花生的阿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拿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朝南指了指。

从一堵老墙开始

阿婆指的方向,是西安路和南门路夹着的一片旧厝。我推着电动车往里走,挨着一家叫“阿吉仔”的馅饼店,侧身挤进一条只容两人并肩的石板巷。石板缝里长着车前草,墙面是海蛎壳拌石灰的老灰浆,左手的红砖墙上嵌着一块铁皮门牌——“西安路二巷7号”,蓝底白字,漆皮开始卷边。

这条巷子还在,但比地图上短了一截。1998年的草图里,它串着四个出口,通到后炉街;现在通后炉街的口子砌了一面砖墙,墙上钉着“私人住宅”的木牌。我站在墙边数了数巷子两侧的门:一共十一扇,七扇关门,三扇半掩,一扇大门洞开。

门洞里坐着个修表的老头。工作台上摊着十几只表壳,一台放大镜卡在他眼眶里。我走近,他头也不抬:“找谁?”我说哪个也不找,就想看看老巷子。他放下手里的镊子,用镊子指了下头顶:“那是1953年铺的瓦。”

“你们记者老问巷子还剩下多少米。我屋里这台上海牌三五钟,走得比巷子长。”他第二次说话时,手里换了一块上海表,把表针压回原位。

巷中段的水井与菜市

再往里走二十步,有块巴掌大的空地,地中心躺着一口圆形井栏。井口盖着块预制板,板上压着一只塑料桶。附近打着毛衣的年轻媳妇说,水井1987年就封了,但井栏是光绪年间的麻石,“去年文物普查的人来,拿尺子量了半天,说形制对。”

空地边上有一家卖面线的临时摊,塑料袋挂在竹竿上。摊主姓叶,五十来岁,说他在这条巷子里长大。我问他这五年变没变,他一边捆面线一边回答:

  • 前年有施工队进来,想拓宽路面,被老居民用晾衣竿拦了一下午,最后只挪了墙角三块阶石;
  • 去年台风倒了一棵龙眼树,把巷尾的排水沟压塌了,修好的沟渠比原来窄了半个手掌;
  • 最近一次变化,是上个月有人在巷口装了盏太阳能路灯,夜里亮到十点,过了十点就只亮一半。

叶老板说完,把一坨面线塞进塑料袋,招手让我自己舀面线汤。汤是滚的,白陶碗烫手,我端着碗站在巷子中央,看见对面墙上有粉笔写的旧号码——一个七位数电话号码,那时候同安还没升八位。

“这个号赏金大对决家用了十二年。”叶老板的婆娘在屋里接话,手没停,给玻璃瓶淋酱油。

再往里的斜坡与消失的木门

巷子尽头是一段三级石阶,踏板已被踩出凹陷。爬上石阶,是一条叫“县口”的更窄过道,路面改成水泥,两侧墙根堆着蜂窝煤和废旧拖把。我在这里碰到一个拿扫帚的中年男人,他自称姓吴,住巷口二楼,下来清理排水沟的落叶。

他指着县口左侧一堵封死的墙说:“这是第四条巷子的入口,六年前堵上的。里面塌了一间砖厝,房主跟别人打了两年官司,怕人进去,干脆封了。”我凑近看,墙砖颜色比两边浅,是那种标准的机制红砖,和旁边的老青砖摞不到一起。

“你问小西门的小巷子还有吗?有的拆了,有的还剩骨架,有的整条换成水泥面子。”吴先生拿扫帚头戳了戳地上的下水道篦子,“底下倒还是老水沟,当年是用溪石垒的,通到东溪。”

“我小时候在这一条巷子抓蟋蟀,现在蟋蟀还有,就是叫深夜,不叫清早了。”他收起扫帚,朝对面的麻将馆走去。

最后一处:夹在楼缝里的泥土路

走出县口,豁然是现代的柏油马路,路对面立着六层楼的安置房。我在新老交接的墙根,发现一条没铺砖的泥土小路,大概长出十多米,尽头堆着三只漏底的陶缸。缸里长着木薯和番薯叶——在城市里,这几样东西没人种来吃,大多是老人顺手插的观音菜。

泥土路西侧是两个铝合金窗铺的外墙,东侧是一棵巨大的七星榕,气根垂下来,裹住半堆砂石。落到最窄处,我要收着肩膀才过得去,泥土里踩出了新鲜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

我在这处小路尽头蹲了十分钟,数到有四拨人经过:第一个快递员骂了句路难走;第二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跑过去;第三个挑粪水的菜农脚站不稳,扶了一下陶缸;第四个,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手里提着一袋面包,停在榕树下,抬头看了半天石缝里那棵壁生蕨。

下午四点半,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响了——是同安广播站的老式播报,报菜价。坐在那棵七星榕下的石墩上,我拆开一瓶水,到底没有拧开盖子,又放回车筐里。榕树根和墙之间,一只壁虎探出半截尾巴,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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