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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晚上好玩的巷子|一张旧电影票引出的夜路

老码头边上的锁江楼往西拐,有一条青石板路叫龙开河巷。上个月清理父亲遗物,翻出一张1978年的红纸电影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老陈,晚上七点半,巷口见”。父亲生前在国棉一厂当机修工,这张票让我想起他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入夜之后,九江的好玩地方不在大路上,全藏在巷子深处。

那年头没有手机,晚上约人全靠嘴传。父亲说,龙开河巷口原来有家曙光照相馆,橱窗里永远摆着三张样片。一张是新娘戴塑料花,一张是穿海魂衫的小伙,还有一张是歪脖子树下的白鹅。照相馆九点关门,但老板不拉卷帘门,只留一条缝,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下夜班的工人路过,常在那条光缝里站一会儿,不是为了照相,就是看看灯。父亲说,很多人的恋爱就是从照相馆门口那条光缝开始的。

巷子中段有一口老井,井圈被井绳磨出十几道凹痕。井边常年搁着两只铁皮桶,桶底穿了洞,谁也不去修。晚上打水的人少,更多是拎着空桶来,打满水,再倒回井里,纯粹为了听那一声“咚”。井台对面是栋红砖筒子楼,三层,每层走廊挂一盏白炽灯。灯下摆着棋盘,楚河汉界是拿粉笔画的,棋子是木头块自己刻的。下了雨的晚上,棋友照样来,搬个小凳坐在走廊边,就着路灯的光,一车一马杀到半夜。

要说九江晚上好玩的巷子,我最服老父亲提起过的湓浦巷。巷子窄得只容两人侧身过,两边墙根长满青苔。巷尾有家国营夜宵店,卖的是萝卜饼和油炸臭豆腐干。店里只有四张条桌,桌上摆着粗瓷碗,碗沿缺了口。老板姓龚,矮胖,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他炸臭豆腐有个规矩:一次只下六块,锅里的油必须冒青烟才肯下豆腐。等豆腐浮起来,他拿长筷拨两下,捞起往碗里一扣,浇一勺辣椒酱。那酱是他自己用晒干的红尖椒打的,辣得人直吸气,但第二天还想来。

龚老板有个绝活,边炸豆腐边记账,全靠脑子。谁欠了几毛钱,谁今天吃了三块还是五块,他分毫不差。老主顾进店不用开口,他头也不抬说:“老规矩?”那人“嗯”一声,坐下等着就行。后来店拆了,龚老板搬去闺女家住,但每年中秋前后,还有人提着他炸的辣椒酱去巷口怀旧。

九十年代以后,龙开河巷两旁陆续开了几家贩卖磁带和旧书的小铺。晚上七点,铺子拉出长条灯管,把巷子照得雪白。卖磁带的小伙子姓周,存了一抽屉邓丽君和刘文正。买磁带的人不挑歌,专挑封面新不新,封面磨花了的,可以少付两毛钱。周老板不为难人,接过钱,顺手在磁带盒里塞一张手抄的歌词单,算是添头。那些歌词单后来成了很多人的宝贝,比磁带本身还金贵。

夜里的烟火气,从巷子口飘到巷子尾

外人觉得九江晚上好玩的巷子,得是那种灯笼挂着、招牌亮着的热闹地界,但赏金大对决本地人知道,真正的味道在灯泡瓦数不超过40瓦的角落。

我曾经跟着父亲的老同事刘叔,穿过三条细巷子,到一处叫“观音阁后街”的地方去。那里没有店面招牌,只在电线杆上用粉笔写个“豆”字。连着一栋平房的窗户,窗口开得低,得弯腰才能看见里头。窗户里架一口小锅,煮的是水磨糯米丸子,丸子里包了黑芝麻和猪油。卖丸子的大姐五十来岁,不用勺子手法,比划一下大小,一捞一个准。

丸子煮好,大姐往碗里凑一点桂花糖,再捏一撮酸梅碎。刘叔说,他跟这位大姐的爸爸吃过酒,如今换成女儿守窗口。父亲那代人爱来,不是为了口味,是站在这窗口前,能嗅到从窄小的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夹杂着炭火味和湿木柴气,和过去一个样。有一回我站久了,大姐抬起头问:“你是老陈的儿子吧,跟你爸一样,站的位置都不带换的。”

“九江的巷子不怕老,就怕没有人气。灯亮着,火旺着,人就爱来。”

我家到2012年还住在九华门附近,通往滨江路的那条周家巷。巷口有棵大樟树,树下常年停着两辆黄色的出租三轮。开三轮的老范,车头挂一块木板,板上用白漆写“夜车”,旁边画一只猫。老范接活不看钱,看顺眼不顺眼。晚上拉他从火车站带回城的人,走到巷口,他总要停一停:“下车走两步吧,这条巷子里头有家酒酿,比外头好吃。”

酒酿摊子藏在周家巷中段的一个天井里。天井上方遮着一块塑料布,四角用砖头压着,风一吹哗哗响。酒酿是位姓冯的老太太做的,每天下午四点蒸糯米,晚上八点开卖。她不用碗,用粗陶罐,罐口封一层纱布。掀开纱布,能看见米粒还浮在酒水上,搅一搅,整罐子都亮晶晶的。喝一口,甜味不是很冲,走得慢,像巷子里那种慢悠悠的风。

过去与现在的巷子,亮法不一样

如今找九江晚上好玩的巷子,不能再靠老父亲的记忆了。红砖筒子楼拆了一多半,龙开河巷的老井填了水泥,但巷子本身还活着,变了个形态。

原先的曙光照相馆原址上,开了一家叫“缩微”的民宿,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把老相机、旧票夹、褪色的胶卷盒都摆在窗台上。晚上八九点,她会在门口挂一盏马灯,灯影照在青石板上,跟以前照相馆的光缝有七八分像。她不做宵夜,但备了免费的姜盐茶,谁走进巷子都能倒一碗。

湓浦巷的老店虽然关了,但有套烧辣椒酱的方子被隔壁街的“周姨小炒”继承了下来。周姨每天傍晚六点开始炒料,要把干辣椒在铁锅里焙出焦斑才能下油。路过的人闻到呛鼻的辣味,就知道这条巷子的夜生活刚刚开了个头。

巷名过去晚上做什么现在还能做什么
龙开河巷照相馆光缝、井边听响民宿马灯、姜盐茶
湓浦巷龚家臭豆腐、辣椒酱周姨小炒沿袭辣味
周家巷三轮车老范、冯家酒酿巷口宵夜摊卖老式米酒

前几天晚上,我又路过周家巷。老范的三轮不在了,但樟树下摆了一张塑料凳,凳上放着一杯老酒酿。不知道是谁放的,杯子是新的,但喝法还是老规矩——先抿一小口,让酒气在嘴里转一圈,再抬头看看天。头顶的樟树叶挡住大半个夜空,叶片间漏下来的光是晃的,就着这光看杯沿,有一道细密的水痕,像巷子本身在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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