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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汽车南站对面巷子|候车那些年钻过的窄口子

老张:

你说的那个地方,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榆林汽车南站对面巷子,严格说不是一条巷子,是车站正门偏西三十来步,两栋灰砖楼夹出来的一截土路。口子上常年蹲着个修鞋的老汉,小马扎旁边立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前后掌一块五”。我每次从西安回来,大巴一停,脚踩到南站的水泥地,闻见那股子柴油混着烤红薯的味儿,就知道该拐进那条巷子了。

先记下这条巷子的骨架

巷子不深,走进去大约一百二十步,顶到头是堵红砖墙,墙上用黄漆刷着“院内停车”四个字,漆皮掉得差不多了。左手边一排平房,头一间是卖羊杂碎的,门口支口大铝锅,汤永远咕嘟着,老板娘姓贺,绥德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但碗里给得实在——羊肚切得宽,粉条是定边出的,咬着筋道。右手边挨着是家话吧,招牌上“IP电话”四个字早褪成浅粉色,里边三台电话机,隔板包着人造革,破洞露出黄海绵。我在那儿给家里打过好几回电话,一块钱能说四分钟。

再往里走,地面从砖头变成碾碎的煤渣,雨后就黏鞋。有家卖五金电料的店,门口挂着几串门帘子用的塑料珠子,大红色,风吹过来哗啦响。店老板是个山西人,姓闫,瘦高个,永远穿件蓝布工作服,他要的价钱实在,电灯泡十块钱三个,插座头两块五一个。我问他为啥不进更大的货,他说“巷道窄,转身难,做点街坊生意够了”。

他这话我一直记着。榆林汽车南站对面巷子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地方小有地方小的活法。

几个跑不掉的细节

你那年从内蒙下来,咱俩就是在这巷子里碰的头。大夏天,你穿着件半袖迷彩服,背个蛇皮袋,站在巷口发愣。我喊你,你说“这地儿咋这么破”。我说破有破的好处——巷子最里边那家旅馆,招牌叫“顺风”,其实就是把自家院子隔成八个小间,二十块钱一晚,床单是蓝白条子的老粗布,但热水壶每间都配了,即便底座的漆烧掉了好几块。

旅馆老板娘姓姬,四十岁上下,手里离不开烟,但对人热心。半夜有人敲错门,她穿着拖鞋出来骂两嗓子,那人也就走了。她的账本是个软皮本子,用圆珠笔记,谁的押金没退她记得清清楚楚。我跟你说,这女人要是换个地方经营,能在绥德县城开个像样的招待所。你说她不想走,因为这条巷子冬天有南站的锅炉房靠过来,暖气片摸上去烫手,比县城自家烧的炭炉子省事多了。

咱俩在巷子里吃过一次烤肉。推车摊子晚上八点才出来,老板是个府谷后生,烤腰子的时候把辣椒面装在一个旧的铁皮罐头盒里,盖子敲了几道缝当筛子用。他手上动作快,但嘴里话稠,问赏金大对决是哪儿的,听说你是包头的,他说“噢,走西口的路从你们那儿过”。那顿饭花了两千一百块钱?不对,那是羊肉论斤卖的?也不是。正经账是四十三块钱——二十个肉串,两个腰子,一瓶沙棘汁,五瓣蒜。

物件价格(那年)备注
羊杂碎小碗六块贺老板娘给加了汤
话吧四分钟一块扣完最后跳字
旅馆一晚二十块暖壶没盖,换了个搪瓷缸
烤肉+蒜四十三块府谷后生多烤了两串

巷子口的水泥台阶

南站对面巷子口那颗老柳树你记得不?树底下那块水泥台阶,常年坐着候车的人。有个穿蓝棉袄的哑巴老头,拿粉笔在地上写字逗小孩,写的是“榆林到镇川,票价六块五”。他不收钱,就愛看小孩念出来。有一回一个穿西装的后生蹲下去仔细端详,老头却拿起粉笔擦把那行字涂了,改画了个乌龟。

隔壁卖茶叶蛋的婆姨拿个铁皮暖瓶在给玻璃瓶灌水,灌满三瓶摆整齐,表面只映出柳树枝的影子。那架旧的磅秤立在修鞋摊旁边,是个红漆脱尽的老秤,底下生锈的铁裂开窄缝。天天用它称行李的人不多,偶尔有个拎着编织袋的民工把包撂上去,哑巴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头把秤砣拨稳,然后比画个“十二”,意思是十二公斤。收不收费,全看老头高不高兴,他高兴就摆摆手,不高兴就指指旁边的小铁罐,里面有几张一角两角的票子。

去年秋天我又回去了一趟。榆林汽车南站对面巷子口那棵柳树还在,但粗了不少,树皮裂得更深。修鞋老汉换了个年轻些的,拿着胶枪低头粘鞋底,木板上改写着“快修,不等”。再走进去,话吧拆了,改成一家卖手机壳的,亮闪闪的挂满半面墙。羊杂碎店贺老板娘还在,只是锅从铝锅换成了不锈钢的。我问她家和话吧的闫老板呢,她把骨头捞到盆里,甩甩手上的水,说:“搬走了。闫老板去东沙租了个门脸,卖瓷砖。”

我买了碗杂碎,她还是多给舀了勺汤,只是蒜头从整个变成了碎的。旅馆那扇门锁着,透过玻璃看见前台桌上还压着那个软皮本子,翻开的那页蓝圆珠笔字迹洇了毛边,写着“3号,押金20,退房时还”。姬老板娘不在,门口摆着个电饭煲,插头没拔,指示灯亮着橙色,剩半锅小米粥冷在那里。

我端碗蹲在台阶上吃,过来一只半大橘猫,瘦条条的,尾巴尖上缺了一撮毛。老柳树的枯叶被风推过来两三片,猫去追,踩翻地上半张旧车票,粉红色的,日期那一栏被磨成浅浅的印子,只看得出“榆林—府谷”四个字里残留的“榆”字和“府”字。东边南站的大喇叭忽然响了一声,是个女声报车的,尾音拖得很长,又断了,只剩柳枝轻轻地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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