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那里有出来卖学生|八点半的包子铺,老板说漏了嘴
“你听说了没,东门头那边有人专门收学生的瓷板画,一张给到八十块。”王大姐把塑料袋往桌上一墩,油条尖儿戳破纸面,冒出一股热乎的焦香。
我正低头剥茶叶蛋,差点让壳硌了牙:“八十块?上个月老李头收的那批青花小碟,一摞十二个才给六十。”
“不是那个卖法,是卖学生的画——就是那些美院附中的小孩,周末在御窑厂边上支个摊,画完就卖。你要说景德镇那里有出来卖学生画的,就数那个巷口最密。”她掰着手指头,“周三下午没课,三点半一过,三五个小年轻就扛着马扎去了。”
刘师傅插嘴,他刚拉完一板车泥坯,裤腿上全是灰:“王姐你行行好,把话说囫囵喽。我刚还在寻思,光天化日的谁敢贩人。”
“我讲的就是学生卖画嘛!你们谁家要是有废稿子,攒着,我侄子下礼拜回景德镇,他收。”王大姐一挥手,塑料袋哗啦响。
那巷口到底长啥样
进了中山北路,往南走四百来米,右手边夹着条一米五宽的支巷。地上铺的是老青砖,砖缝里嵌着黄豆大的瓷渣,雨后踩上去咯吱咯吱。巷子不深,进去二十步就是块三张桌板拼起来的台面,桌上的玻璃罩子压着各类小件——巴掌大的瓷鱼、半个拳头高的罗汉,还有用素坯画了一半的仕女盘。
周三下午的阵仗不大,顶多五个孩子,全是附近轻工技校的。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摆的不是盘子,是一沓吸水纸,按着刚喷完的喷釉壶,往纸上印纹理。他一张卖十块,说叫“手感练习纸”。旁边扎马尾辫的女生蹲在地上,面前铺了块蓝布,上头搁了二三十个水滴形的坠子,每个坯上画着一小截芦苇杆。标价十五,买两个抹零头。
我蹲下去翻她的铺子,有一片儿的釉色烧得发灰,她就努努嘴:“那个是上周窑温没稳住,釉面吃了灰。你要喜欢,算工本费,八块拿走。”她手腕上套着个橡皮筋,堆了一摞保鲜袋,每个袋里装两件成对的小葫芦。
原来真有带“货”上街的老手
街坊嘴里的“卖学生”,其实还有另一层。住在祥集弄的老周,每月初二、十六雷打不动,把自家工作室烧坏的那些学生练习坯——瓶瓶罐罐、扭曲的杯子,挑出看着囫囵的,捡到麻袋里,转手卖给陶艺班当练手料。他管这叫“替学生把活路卖出去”。
老周那行当有讲究:
- 一是必须把磕口磨平,免得划到人的手;
- 二是底足都要擦干净,卖掉时人家看着不腻歪;
- 三是卖价固定——大件两块钱一个,小件一块五,五个起批。
我跟他唠过一趟,老周说景德镇那里有出来卖学生半成品的,各巷子都有,但像他这样按堆走的,找不出第三家。“别小看这些歪脖瓶子,打磨打磨,灌点水插根芦苇秆,好看着呢。”他翻出一个釉色发蓝的小罐子,指给我看内壁上刻的“七。”,“这是学生写编号的笔迹,我懒得擦,留着算个念想。”
| 周六早上 | 老周摊上的货 | 卖法 |
| 削平的梅瓶 | 六件 | 整个儿装一纸箱,十二块清 |
| 捏歪的斗笠碗 | 九只 | 自己挑,三只起卖,每只两块 |
| 烧开的壶盖 | 零散十二个 | 不管大小,一律一块 |
有回两个没课的技校生蹲他摊跟前,盯着一摞素坯画片看了半天,问能不能照着描。老周大手一挥:“描吧,描完放回原地就行,不耽搁我傍晚收摊。”
傍晚五点钟的光景
到了五月份,天暗得晚。五点半那阵儿,巷口那棵老梧桐底下,又聚了三个面生的学生。他们不支桌,就多带了一截儿海绵板,铺地上把画摆开。这一批明显更细——釉上用钴料写的小楷心经,一盘一个样。有人问价,带头的姑娘说单张四十,两件算七十,顺带送两个素坯刻的小兔子。一个外地游客蹲下来,拿手机电筒照盘子边缘,对着光线细看了两分钟,从背囊里翻出一张半旧的五十块。
姑娘正要找钱,游客摆手说不用,又多挑了那只釉色发青的茶盏。摊上剩下两张,姑娘卷起来,插进随身带的纸筒里。
“卖得差不离了,回教室把窑清了。”她对着俩同学说,马尾辫一甩,纸筒往肩上一搭。
老周看一眼表,收了摊,把麻袋口扎紧,往自行车后座一捆。链条嘎啦响了七八声。王大姐这阵儿刚从菜市场转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韭菜,冲他喊:“周师傅,明儿还有卖学生的货不?”
老周蹬起车子,头也没回,声音顺着晚风往南飘:“你来晚了,好东西都进了别人家的窑。”也没说进窑了是烧新器,还是回炉炼灰。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早去那个巷口,桌板还在,上面空荡荡的。砖缝里嵌着一小片儿指甲盖大的青花碎瓷,跟夜里的月亮一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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