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茶楼茶馆论坛|老板娘眼里的水汽与人心
老张上个月在城南租了间二层老宅,砖缝里渗着梅雨季的潮气,他偏要在“南京茶楼茶馆论坛”上发帖问怎么除霉。底下一溜儿回复,有的叫他烧炭盆,有的让他换墙板,最绝的是个夫子庙开店的老师傅,只回了一句:“你闻闻那霉味儿,是不是带着去年雨花茶的青气?留一半,别全除了。”——这话在行里传了三天,老张的帖子成了热帖。
我在评事街支了十二年茶摊,从三张桌子做到两间门面,见过太多刚入行的年轻人捧着“南京茶楼茶馆论坛”上的攻略来找我。有人问用哪家的水,有人打听墙上挂谁的字不跌份,还有人纠结茶点该配绿柳居的素菜包还是莲湖的赤豆元宵。要我说,这些都不是要紧的。
紧要的是你得住得够久,久到能分得清上午十点半来的是谈生意的,下午三点坐窗边的是等孩子的,晚上八点还在翻书的那位,明早必来问你讨一口冷掉的毛尖茶底当花肥。
前年论坛上闹过一场争论,有个城南新开的铺子晒了套进口的虹吸壶,配着“金陵风雅”的标语。结果底下跟了四十多楼,全是骂的。领头的是一家三山街老茶馆的second代,说话直:“你拿这玻璃管子泡碧螺春,不如去隔壁咖啡店卖拿铁。”那壶最后被挂墙角积了灰,倒成了店里真摆设——外地游客拍照倒喜欢它。
你说怪不怪?
水比茶金贵
我在论坛里从不发广告,就回一个话题:#你家用什么水#。就这三个字,能炸出一堆老鬼。
城南虎踞关的刘老板说他专门开了趟车去六合方山打山泉,来回四十公里,泡出来的龙井甜丝丝的,像兑了蜂蜜水;城北挹江门的陈姨笑他迂,说自来水里放个活性炭滤芯就够使,她家红汤面配粗茶,客人照样吃出一脑门汗;最神的是一位老主顾,从不用本地水,每个月托人从太湖捎两桶,用他的话说:“水要软,软到你的舌头上能滑冰。”
我试过山泉,试过井水,最后锁定了楼下小卖部门口订的桶装水。倒不是讲究,是省事。可要说味道,还得是那口青石井深处的凉水,烧开了隔着三重回廊都能闻到嫩腥气。这道理啊,论坛上没人说得清,但凡是开了十年以上的店主,心里都有杆秤。
2008年那会儿论坛刚开始火,一个住在白鹭洲边的老爷子发帖骂大家“数典忘祖”,说他爷爷辈开茶馆,用的就是后门口梁洲上收的雨雪水,封在瓮里陈三年才上炉。帖子下面是长达半年的混战,有人说他倚老卖老,有人说这才是正统,还有个神经刀提出“用玄武湖水可不可以”,被群嘲到至今不敢再冒头。后来老爷子安静了,我看他店门口挂的幌子换成了“现烧现卖,节水护湖”。
坐板凳的规矩
这几年的“南京茶楼茶馆论坛”,越来越像回事儿。去年春天,主办方在玄武门内的一个旧厂房办茶会,门票八十块,送一只青瓷杯。我去了,好家伙,乌泱泱全是人。
有穿布鞋的老克腊,也有背双肩包的姑娘;有端着自己紫砂壶来的,非说主办方提供的盖碗烫手;还有位秃顶大叔,什么茶都不点,就站那儿研究窗台下那盆菖蒲的叶尖——后来才知道他是搞园林设计的,来此找灵感。
论坛上有位讲“茶馆动线”的讲师,姓宋,瘦高个,戴副金丝眼镜。他不讲茶,讲桌椅板凳怎么摆。他说:“你们别惦记着让客人多坐十分钟就多卖一盘瓜籽。你要做的是——让一个人独坐时不慌,让两个人对坐时不用废话。”
他在台上放了两张照片对比。一张是民国时期老门东里茶馆的竹躺椅,摇摇晃晃,对着天井;一张是现在写字楼底商里的高脚凳吧台式茶铺,亮堂堂的,对着投屏。宋老师敲了下屏幕:“第一个叫‘接客’,第二个叫‘流水线’。你们自己选。”
台下坐了百来人,鸦雀无声。那会儿我边上坐着一位从汉中门来的小伙子,他的店才开张四个月,每逢周末就烧掉三百多块的电费——他的茶炉子是用电磁炉改的,功率太高。他轻声问我:“老板娘,你看我这小破茶馆,该走哪条道?”我没回答,因为我自己也在问。
今年春末的论坛移到了浦口火车站旁一座翻新的仓库,铁轨还在,草从枕木缝里钻出来。那天下着毛毛雨,湿气贴着裤脚往上爬。有个做茶点的中年妇女拎着一筐青团进来,说要“祭一祭江那边的老味道”。她讲当年她父亲在大纱帽巷口卖茶蛋和开水和,一碗素的六分钱,加葱油是八分,若碰上新茶叶,那要另算一毛。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哪有那么多高深的道道,不过是一杯热茶,一张有靠背的凳子,和一句‘慢点喝,烫’。”
那阵风从浦口的江面刮过来,带着点锈味和煤灰的底子,我坐在仓库的铁门坎上,手里捏着自己带来的真空保温杯——里面装的是隔夜的六安瓜片,早失去了冲头。
散会时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那筐青团还搁在窗台上。我走过去,发现筐底压着一张旧收据,字迹已经洇开了,能认得出“茶叶 贰两 叁角”几个字。日期写着1992年4月13日。铁轨对面的江水哗啦啦地浊着,我忽然想起老张那个除霉的帖子,他后来再没回复过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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