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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都耍歪的巷子叫什么|老城墙根下酒碗碰出的一条窄街

你问新都耍歪的巷子叫什么,我得先纠正一个说法。本地人口里的“耍歪”,不是指那条巷子的名字,而是指它的走法——从大东街中段拐进去,先往南偏三十步,再折向西,最后又绕回正街,活脱脱一个“歪”字。这条巷子正式门牌叫**马道子巷**,但老住户没谁喊这个名,都叫它“卦卦巷”。为啥?因为巷口曾有个算命的刘半仙,他的卦摊摆了四十年,摊子上压着一块黄铜罗盘,盘面磨得发亮,连刻度都看不清了。

我第一次摸进这条巷子是1987年夏天,那时我在县文化馆做地方志整理,手头分到一卷民国三十一年的《新都城镇街巷图册》,里面用朱砂标了一处叫“酒瓮弄”的地界。馆长老周叼着烟枪说:“你去找找,多半就是现在那卦卦巷。”我揣着图册骑自行车过去,巷口果然还嵌着一块青石条,上面凿了三个碗口大的字:“酒瓮弄”,只是“瓮”字缺了半边,像个歪嘴的人脸。

那会儿的巷子比现在窄,两边的铺板门上午十点才陆续卸下。东头第一家是付记竹器铺,老付用篾刀劈竹条,劈出的竹篾能穿过针眼。他告诉我,这条巷子早先住的全是搬酒坛的脚夫,出了巷子往南就是桂湖码头,船从清白江来,运的是烧酒和酱油坛子。脚夫们收工后蹲在巷口喝“寡酒”,不配菜,就着一碟胡豆,喝高了就把酒碗往墙根一磕,久而久之,墙根的碎瓷片铺了厚厚一层,走在上面沙沙响。

再往里走二十步,右手边有个缺了门板的豁口,里面是刘半仙的卦摊旧址。我去的时候他还在,正给一个赶场的老妇人解签。他抬头看我一眼,也不问来由,指了指墙上一块木牌:“你要是问路,从这里数到第七根柱子,往右拐,有个天井院,院里有口井,井栏上刻着‘歪井’两个字。”我问他为什么叫“歪井”,他摆摆手:“你去看了就明白,那井口是斜的,不是砌歪了,是早年巷子里的酒坛子滚出来,把井石撞动了,后来就着斜势修了井栏,反而成了个标记。”

那个天井院我后来去过几次。院子是过去的永和酒坊旧址,院里的青石地面还有专供酒坛滚动的浅槽,槽道弯弯绕绕,从大门直通井边,正好避开堂屋的正门。酒坊的账房姓郭,八十多岁了,耳朵聋,但眼睛好使,能用笔跟人交谈。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民国时掌柜耍兴头,把槽道故意绕成‘歪’字,说是酒香走弯路,客人闻着就进来。”我问他耍兴头是什么意思,他又写:“就是耍歪,不走直路,爱拐弯。”

这条巷子真正的名字其实写在县志的杂记里:“酒瓮弄,因脚夫酒碗碎瓷堆积,俗称歪巷,民国改卦卦巷,今仍之。” “耍歪”在这里不是耍赖,是走路的姿态——脚夫们扛着百多斤的酒坛上码头,人不能走直线,坛子在肩上会晃,必须顺着一脚深一脚浅的节奏,身子歪着往前蹭,这叫“耍着歪走”。后来巷子里的住户也有样学样,下雨天路滑,大家走路都侧着身,成了巷景的一部分。

墙根下的“歪话”

巷子里的茶铺开在快到西口的拐角,是三张柏木方桌拼的,掌柜是老付的儿子,外号“歪抹布”,因为擦桌子只擦半边,剩下半边留给客人自己抻袖口。茶铺里说话也“耍歪”,不直接说事,先兜圈子。

“老歪,昨儿你收的那捆篾条,粗细不匀吧?”

“匀不匀你看那竹篾灯罩子嘛,能让灶房的烟火熏成八卦图,就是匀得过了头。”

“那你今儿怎么不去码头看新来的酒船?”
“船老板是我表弟,他船上哪条木板裂了纹我闭眼都知道,要耍歪,得去北街看人抬花轿。”

说“耍歪”的人,其实是在暗示自己谙熟巷子里的规矩。比如买竹器,不能说“买”,要说“请一只箩筐”,因为早年这巷子是给酒坊供装运篾具的,工匠们忌讳“买”字拗口,统一用“请”。你要是不知道这层意思,开口就是“买个篓子”,老付连头都不抬:“篓子在东墙根堆着,自己挑,三十五块,不还价。”要是说了“请”,他才会站起来,从里间摸出一只编了双层的,告诉你:“这只底子扎了九道篾,你放酒坛不裂,放米缸不生虫。”

我后来在整理口述史时,听到一个关于巷子名的具体出处。解放前有个叫赖歪子的鳏夫住在巷中,此人挑水为业,但每次挑水必哼川剧高腔,唱着唱着身子就歪向左边,水桶不离肩膀,水却能一滴不洒。有人问他秘诀,他说:“水桶里的水,你当它是直的,它就晃;你当它是歪的,它就稳。”这句话被传开,巷子渐渐被外人称作“赖歪子那条巷”,再后来简化成“歪巷”。1953年普查地名时,县里觉得“歪巷”不雅,便按老图册恢复了“酒瓮弄”的学名,但门牌和邮局投递都沿用“马道子巷”。至于卦卦巷,是刘半仙成名后,外乡人叫出来的,本街人只是跟着听。

现在的“歪”法

如今那条巷子的竹器铺关了,刘半仙前年去世,院子改成了社区活动室。但巷子的走法没变,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拐角。白天十一二点,附近修车铺的师傅们端着一搪瓷缸茶蹲在巷口,看人走路。有个胖师傅说:“现在没人扛酒坛了,但走路歪着的人反而多了。”他指的是巷子里那家围棋社,下棋的人下到僵持处,总要起身沿着墙根走一段,身子侧着,脑袋歪向石头缝里那些青苔,绕两圈再坐回去,棋盘上往往就活了一子。

前阵子我又去了一次,巷子中段那堵墙刷了新漆,露出旧底子一片灰膏。墙根下还能磕出几片碎瓷,我对光看了看,釉色是晚清的青花,纹样是一条鱼顺着波浪游,浪花的笔触画斜了,鱼的尾巴也跟着歪出去。旁边蹲着个女学生,用铅笔在拓片上描纹样,她说是做美术课的物象临摹。她问我这鱼为什么这么画,我说大概是当年画工的腕子喝多了酒,手一抖,把规矩画了个歪式。她收起铅笔说:“歪了才像活的。”说完背着画板,也顺着墙根歪歪地走出了巷口,鞋底在碎瓷片上蹭出一溜火星子。我蹲在原地,把那片青花翻过来,看背面没有落款,只有一道浅浅的指印,像是谁在坛子出窑前,顺手按了一下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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