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东城牛山公园巷子|落雨天的木棉与棋局
那条巷子现在铺了透水砖,墙角装了感应路灯,可每逢周末下午,我还是习惯搬一把折叠椅坐在第四棵木棉树底下。树下那张水泥棋盘是1987年修的,白线早被磨得只剩浅浅一道印子。棋友老周去年走了,他的位置空着,只有几片落叶占着。
我在这儿住了三十一年,教了二十八年书。牛山公园巷子不算长,从东门进去走到头大约三百步,两侧种着十五棵木棉,两棵细叶榕,还有一棵歪脖子的番石榴。巷子尽头是原来的牛山小学老校门,现在改成社区图书室,门楣上还能看见“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的红漆字,掉了大半。
去年秋天的一场雨
去年九月底,台风外围扫过东莞,下了整整三天雨。我穿雨靴去巷子里收晾在树间的腊肠,看见陈伯蹲在排水口前,用铁丝捅堵住的落叶。他七十多岁了,腰弯得像那把生锈的铁丝。
“这条巷子最怕下大雨,水积到脚踝,孩子们上学得踩着砖头跳过去。”陈伯说,他在这儿看门看了十几年。
我帮他把湿透的落叶捧进垃圾桶,忽然想起1993年的夏天。那时候巷子还是泥土地,下了雨全是黄泥浆。我家女儿六岁,每天早晨我骑单车送她去牛山小学,路过这段路,她坐在后座上喊:“爸爸,轮胎把泥甩到我腿上了!”我只好下来推着走,车辙印在烂泥里压出两道深沟。
那年巷子口没有路灯,晚上黑漆漆的,只有老供销社的招牌透出一盏15瓦的灯泡。卖糖果的袁姨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看见我路过就抬头笑,说:“刘老师,下课了?”柜台上那片玻璃总蒙着一层灰,里面放着硬糖、薄荷糖和话梅,一毛钱能买五颗。我女儿最爱拉着我去买话梅,含在嘴里舍不得嚼。
木棉絮像雪
每年三四月木棉开花,红艳艳的像举着火把。五月份棉絮飘起来,顺着巷子飞,落在地上滚成一团团白球。孩子们追着踩,用树枝戳,把棉絮塞进课桌抽屉里当“云朵”。我在巷子里走着,鼻子发痒,连打三个喷嚏。
2006年巷子装路灯那天,我特意数了数,装了十一盏。电工师傅爬在梯子上,居委会主任站在下面喊:“再往东挪半米,别挡着木棉树!”师傅歪着头看了看枝杈,又往右移了几步。灯泡亮起来那晚,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有人搬凳子在灯下打扑克,有人拿着蒲扇赶蚊子,我坐在棋盘边上,看老周和陈伯下象棋。
老周下棋有个怪毛病,走每一步之前都要把裤管往上卷一下,好像是他的仪式。他手黑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机油——他在汽修厂干了半辈子。他要是赢了,就嘿嘿笑,露出一颗黄牙;要是输了,也不恼,掏出烟盒分给看棋的人。
“刘老师,你教书教得好,但下棋真不行。”老周那年对我说,我还不服气,连输三局才发现他说得对。
巷子里的生活形状
这条巷子养活过好多人。巷子中段有家没有招牌的修鞋摊,廖师傅每天八点准时支起摊子,一把小马扎,一个铁盒子装着锥子、线轮、胶水。他修一双鞋收两块钱,补个鞋跟五毛。有次我运动鞋开胶,他拿锉子磨了磨涂上胶,用锤子敲结实,递给我时还说:“走两步试试,要是不行我再重新粘。”我走了两步,跟新鞋一样。
巷子另一侧有块空地,几年前有人摆了台旧乒乓球桌。桌角掉了一块板,露出里面的木屑。放学后几个中学生来打球,没有球网,就横着两块红砖当网。有个男孩扣球特别狠,把乒乓球打进了旁边的水沟里,大家扒着沟盖看了半天,最后用一个长棍子把球捞出来——球湿了,还能打,就是弹得有点偏。
去年下大雨那天,我看见一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冲巷子,轮子溅起水花。他油门松了松,减速踩着水过去——可能是不想淋到在屋檐下避雨的老人家。那个老人是廖师傅,他膝盖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冲快递员点了点头。
台阶上的铝饭盒
老门卫室已经拆了三年,但墙角那块混凝土台阶还在。以前值班的老张每天中午坐在那儿吃饭,铝饭盒装着米饭、一块煎蛋和两片午餐肉。他总把煎蛋留到最后吃,吃完用筷子尖舔一舔饭盒边缘。看棋的人路过,他就边嚼边说:“刘老师来一盘?等我吃完这一口。”
现在台阶上长了几棵野草,缝隙里嵌着碎玻璃。有一天我蹲下来把那块玻璃抠出来,发现底下有一枚生锈的钮扣,也许是老张工作服上的。我把钮扣放回去,又用土盖了盖。
昨晚又下了一场小雨,今天我来巷子里,看见第三棵木棉树下有一汪浅浅的水洼。一个小孩蹲在那里,用树枝拨弄水里的落叶,又往水洼里丢了几颗小石子,溅起的水花让他笑起来。我坐在棋盘边上,等那个位置上的人出现,也许等不来,但我还是坐着。风把木棉的旧叶子吹下来,落在棋盘的“楚河汉界”上,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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