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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蛇可海鲜是什么意思|台山码头老灶头的点菜暗语

老周:

你上回来信问“可蛇可海鲜是什么意思”,我一直拖到今天才动笔。不是搪塞,是这五个字在我这儿牵连的东西太多,一时不知从哪头说起。你大概还记得,我姑妈八十年代嫁到广东台山,在广海镇渔港边上开了间叫“疍家灶”的小馆子。我暑假去帮她记账,柜台后头挂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当日到货:膏蟹、白鲳、狗爪螺,偶尔还有一条“蛇”。当时我纳闷,海鲜铺子里怎么卖蛇?姑妈用铁夹子夹着一截松木,指着板子说:

“笑仔,外地人看这几个字是两样东西,本地人心里只有一个‘鲜’字。可蛇可海鲜,就是说灶上的火候得看货色而定——蛇得慢煨出胶,花蟹猛火快蒸,你拎不清这是跟水里打交道的缘分。”

这五个字拆开来,字面上不过是一句客家白话的缩语——“可以吃蛇,也可以吃海鲜”。可在广海老海湾那一带,它成了饭桌旁的判断题:今天跟谁吃,季节对不对,身上有没有疹子,血压是不是在吃药,全在点菜人那句“可蛇可海鲜”里头偷着权量。我姑妈只要听见客人这样问,先笑一笑,不作声,后厨看一眼生鲜柜,才回头答:

“水鱼可做蛇羹的底,石斑得清蒸才不算糟蹋。”这话我听了上百遍,才慢慢懂行。

疍家灶的三个灶洞

疍家灶不留菜单牌子。进门三张圆桌铺蓝印花布,靠墙挂一排水盆,螃蟹吐着沫子,蛇装在褐色陶坛里封着湿稻草。姑妈管这叫“时鲜台”。你要开口问“有什么好吃的”,那是外行话;行家端一煽牌茶壶坐下,朝柜台喊一句“可蛇可海鲜”,便是把主厨权交了回去。姑父掌勺近四十年,快刀杀蛇剔骨两分钟内完成,蛇胆取出来直接滴进米酒碗里,咕咚一口就当胃药喝:“这个鲜,不是味精煎出来的,是它们各自的活气。”

蛇菜走浓稠,猛火沸水浇热砂锅底,老陈皮、姜母和五指毛桃得先滚半个钟。

那锅汤的药味不是飘着的,渗进蛇肉的纹理里,嚼下去唇齿之间透出一丝柚皮的苦香。长辈桌上的陶勺子碰着锅边,响声沉钝。
蟹菜路数完全是另一个节奏。两斤重的膏蟹尾巴朝下用冰水镇半个时辰醉晕,切几圈辣姜垫垫底,旺火蒸足九分钟,不计分秒不对数,停火揭盖那一瞬,蟹肉刚从透明转为乳白,拎起一条腿眼瞧着汁水滴落碗沿,一块软脂膏径直断成两半。

她老说这两种东西上桌就看人物。“可蛇”是敬老者,火旺驱寒;“可海鲜”是疼小辈,怕毒怕刺就推壳嫩肉鲜的小蛤蜊和小黄鱼。

饭馆以外那五个字

去年我清明节回广海帮忙修祖屋,顺道在码头边头遇见当年疍家灶的老账房金伯。他已七十七岁,蓄一把灰白山羊胡,蹲在旧浮桥墩旁边钓小鲻鱼。我向他问起这五个字的根由,他咬了咬烟嘴,拿鱼线当桌沿写了三笔:

  1. 指季节交替的活水码头:清明到谷雨,海上的水温未定,疍家筏子会夹带山货“短稍”上船卖,泥坑蛇、竹叶青偶尔混在鱼虾篓底当添头;可那蛇是冷血的,过了四月就不打算杀了,整条转卖给南方药厂做活性酒食材。
  2. 指点菜的诚意关系:当众要蛇菜与海鲜同锅的例子寥寥,把这两样并提,多半是试探馆子照料的边界到底宽容不宽容。金伯弹烟灰说:“有一年逢瑶族‘禾仓节’,湖南下来一条商船,老板劈头就问‘可蛇可海鲜’,姑妈知道他们是等着配长途驿路的吃法,杀蛇时顺手多倒了白酒下去,护人脾胃。”
  3. 指老巷子里的一家凉茶铺:后来镇上出了“生孖记”,招牌上刺着“蝉蜕、霍香、桂丁”的瓦灰底字。有游客拿那三个字去问当地物产,店家儿子答对方说:你别蘸了,那并不写在引典里,是出海前脚下踩着两种礁石路那种取舍,掂量性命之鲜。

县城副录风俗的一本书里写着:疍民取蛇入菜并非荒餐,以荤润滑补气;而蛇草本就是他们筐中万草一味药的偏路。你没被缠住,大约是这条食录止于渔政外沿话本,未进入各省菜典谣谚。

今时今日没纸上的讲究

珠三角要填土保港这些年,广海的旧驳岸移到新集市,招牌叫“渔巷三嘴”。新一代厨子是姑妈的小孙子学帆,左手腕皮肤爬数行长年掀盖小龙虾烙下的痕印。听他说,黑板上粉笔刷成了一张电磁感应样式的触控面板,菜品叫“游水时蔬”(其实就是油盐水锡纸焗贝)。但柜间隔板生铁箱仍照常关着两三只见香而来的货:胡椒蹄短蛇(那是南岭向一带入林的猎物),逢到下一趟边防严格不过来的禁季后,“可蛇可海鲜”这五个字这才成了他们一家店内销的提醒暗语——“眼尖的东西可分案来鲜处理,不敢满世界挂牌喊。”

上一回去,我又照老样招呼他:“给我一条么食法?”他抬眼扫了一圈灶,转而对我说一句不带恭敬客套的巧话:

“葱姜猛火留给身条粗的白虾,你带回去的干酒吗我可以上蛇骨煲——心笃才能同煲。可蛇,可海鲜,只怕你把湿的当成鲜的来求其。”他笑出两瓣缺角门牙,用铁木夹把水蛇尾从泡沫箱里挑高半尺,缩进去后又冒个泡兜——那边水缸底下则藏满平趟的风。我临走再添了两勺子姜撞猪油糕的外带并没能留住我后面那句。

昨晚窗外落潮声和冻泥鱼干的气味涌进来,横山里有人叫卖石葡、晒壳青。我琢磨这番话,那五个数字的含义没有码齐任何权威书注,它原是转传老灶间的一句话术:你说清楚了舌尖在等哪种鲜法,能吃的、叫亲人的其实都在往腹內顺流里自己落座。

逢着榕须轻拍阳台下那副蓑衣背架的颜色日重——改日你来,得在风追出海之前教我过一缸咸柑青老茶,那时夜访再来解你另一封纸上所拣的“哑火藤芯”四字——那几个字错归成一朵倒长初感的菌盖状香痕。先停在此。仓促致一笔不周。

弟施羽十一月三日鸡鸣时分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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