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山镇晚上耍的巷子|一张旧电影票引出的夜巷地图
我在一本1987年的《狮山镇文化站工作手册》里,翻到一张叠成四折的红色硬纸票。票面印着“工农兵电影院·夜场·第三排·七座”,日期是1987年6月14日,副券被撕掉一角,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散场后老地方等”。老地方是哪?我拿着票去问镇文化站退休的周伯,他看了一眼就说:“还能是哪儿,工农兵电影院后门那条通到粮站的白果巷。从前狮山镇晚上耍的巷子,十有八九都从那条巷子开始。”
周伯今年七十二岁,退休前专门管镇上的露天电影放映机。他告诉我,八十年代狮山镇晚上耍的巷子,不是一条,是连成片的几条窄巷子,以工农兵电影院为圆心,往东是白果巷,往西是铁匠巷,往南是水井巷,三条巷子首尾相接,恰好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口”字。那时候镇上没有夜宵摊,没有KTV,晚上八点电影院散场,人群涌进这几条巷子,耍的就是“走”。
白果巷的旧光景
白果巷全长不到两百米,石板路起了包浆,两边是青砖老墙。电影院散场后,巷子里最热闹的,是墙根下蹲着的一排卖凉粉的。周伯说,那会儿一碗凉粉五分钱,卖凉粉的刘婆婆用铜片刮粉,刮出来的粉条细得像火柴棍,浇上自家腌的剁椒水,黑灯瞎火里看不见吃相,只听见“吸溜”声此起彼伏。巷子中间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是20瓦的白炽灯,灯泡上蒙着灰,光晕黄得发腻。总有几个小伙子站在灯下,假装聊天,眼睛却往电影院门口瞟。
“等什么人?”我问周伯。
“等白天在供销社门口碰见的人。”周伯笑了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又说:“那张票上的字,我认得,是工商所老孟的女儿写的。她那时候天天晚上在路灯底下等她对象,对象在粮站抗包,下班晚,她就靠着墙磕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
那张票的背面没有署名,但周伯记得,1987年6月14日那晚放的是《高山下的花环》,散场时下了一阵小雨,很多人没带伞,全挤在白果巷两边屋檐下。巷子里的水汽混着煤灰味、汗味,还有电影院门口爆米花机散出的焦甜味。有人把衬衫脱下来顶在头上,光着膀子跑过石板路,拖鞋“啪啪”响,惊起墙根下睡觉的猫。
铁匠巷的宵夜根子
穿过白果巷往西拐,就是铁匠巷。这条巷子的尽头原本有家打铁铺,1984年关了门,铺面被改做烧饼摊。晚上九点半以后,电影院最后一场散场,铁匠巷的烧饼炉子才生上火。做烧饼的是个姓蒋的师傅,镇上人都叫他蒋大饼。蒋大饼用炭火烤饼,面皮里裹猪油渣和葱花,出炉时用旧报纸一兜,隔着纸都烫手。
到铁匠巷吃烧饼的人,不全是为了吃。烧饼摊门口摆了一张矮桌,四条长凳,桌子上放着一副象棋,棋子是木头刻的,有几个缺了角。夏天晚上,总有老镇民坐在那里下棋,下到十一点,烧饼炉子里的火暗了,他们才收摊。周伯说,蒋大饼有个规矩,谁在他摊子上下棋赢了,饼钱减半。但蒋大饼自己不爱下棋,他坐在炉子后面,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谁和谁好了,谁和谁掰了,他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
铁匠巷比白果巷宽出半米,巷中段有一口老井,井圈被麻绳磨出深槽,夏天晚上有人打水冲脚,水泼在石板上,热气蒸上来,混着枯苔的味道。井边有根电线杆,上面贴着各种手写的告示——寻狗的、出租磨盘的、换换粮票的。有个中年男人,每晚十点准时出现在井边,推着一辆28吋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木箱,木箱里是煮熟的玉米棒子,用棉被捂着。他卖玉米不吆喝,只按一下车铃,“叮铃”一声,巷子里的人就知道他来了。
那一晚的电影票背面写着的“老地方”,可能就是这口井边。
水井巷的末场后子夜
三条巷子里,水井巷最窄,仅容两人并肩。巷子两侧的墙更高,路面铺的是碎石,穿布鞋走上去“咯吱咯吱”响。1988年以后,镇灯泡厂倒了,工人分流,晚上出来耍的人少了。水井巷里慢慢出现两三个摆摊收“本地风光”旧物的人——收老油灯、旧铜锁、断腿的板凳,也收别人不要的电影票根和信件。周伯说,有个摆摊的姓沈,本来在灯泡厂做质检员,厂子倒了之后,他每天夜饭吃完,夹一卷麻袋布到水井巷摆摊。沈师傅收东西不还价,给多少拿多少,但他有个习惯——把收到的电影票背面朝上,码成一排,借着路灯看上面的圆珠笔字。
“看什么?”我问。
“看看有没有人和他一样,票根上写字的。”
沈师傅后来收了很多这样的票根,有的写着“七点三刻,码头见”,有的写着“票留给你,人我带走”。周伯说,沈师傅把这些票根全夹在一本《电工基础》的教材里,现在那本书还放在老文化站的阁楼上。
三条巷子的灯火,在下半夜会依次熄灭——先是白果巷的路灯在十一点半断电,接着铁匠巷的烧饼炉子熄火,最后水井巷的临时摊位收卷。但巷子里的黑暗不一样。白果巷的黑暗里还有电影院侧面通风口的余温,铁匠巷的黑暗里飘着猪油渣烤过的焦气,水井巷的黑暗则湿漉漉的,井水在深处缓慢上涨,碰着砖壁发出“咕”的一声。
1993年工农兵电影院改成了录像厅,夜场改在下午。那条电影票上的“老地方”,没了固定可等的散场人群,白果巷的路灯也换了白光的氖管,亮得刺眼,站在灯下等人的年轻人反而一个都不见了。
周伯给我泡了一杯茶,然后从工作手册里抽出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照片边角卷起,是1988年拍的:白果巷拐角处,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侧身站在路灯下,手上捏着一小截粉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了个“等”字。墙上的字早已被雨水冲掉,但照片握在手里,纸面还有那种旧钞票特有的潮软感。窗外,晚上七点半的狮山镇上,新修的商业街灯光明亮,没有人再往背街的巷子走。但我把那片“等”字盯了很久,忽然想起那张票根上的字——不是等待的意思,是“散场后老地方等”,等的不是人,是三条巷子被夜光拉斜的影子,等它们从墙上慢慢退尽,露出砖缝里嵌着的、三十年前那个雨夜溅进去的泥点。
泥点还在,浅浅一层,钝钝地卡在青砖的毛孔里。
评论1:万科物业服务态度差